第二十二章 岁首立誓，来年入內门

    青玄宗的雪，下得极有章法。
    不似外门木屋那般刺骨严寒，宗门主峰的积雪被灵术清得乾净，青瓦飞檐上只留一层薄薄白，像撒了层碎玉。
    石阶两侧的梅树却不惧寒，枝椏间缀满红梅，在凛冽风中开得热烈，远远望去，便是一片泼墨晕红。
    今日是青玄宗一年一度的岁首大典，也是宗门里最热闹的日子。
    外门的木屋却依旧简陋。
    孙陵川醒过来时，鼻尖先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是药味，也不是血腥味，是一种透著暖意的甜。
    他费力侧过头，看见青翎正蹲在桌边，小爪子扒著一个粗瓷碗，碗里盛著几颗晶莹的米糕，旁边还放著一小碟蜜饯。
    而床边，坐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沐辰。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宗门常服，领口绣著淡青云纹，长发束得整齐，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疏离，竟带著几分笑意。看见孙陵川睁眼，他抬手轻轻理了理少年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比雪后的阳光更暖：
    “醒了？十三岁的小娃娃，该长个子了，怎么还这么爱赖床。”
    孙陵川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手臂。
    不知不觉，他竟满十三岁了。
    从初入青玄宗时那个瘦弱、连引气一层都不稳的少年，到如今引气三层，歷经擂台血战，闯过藏星殿三考，甚至与引气九层的天才正面相搏……时间像是被宗门的风雪揉碎了，混在日復一日的採药、扫地、练剑里，悄无声息地流走。
    “十三岁了……”孙陵川喉间轻轻动了动，声音还有些沙哑，是刚醒后的未缓过神，也是心底翻涌的感慨。
    他低头看向枕边的青翎，小傢伙立刻扑到他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頜，欢喜叫著，像是在祝他生辰快乐。
    苏沐辰看著他眼底的茫然与不甘，又添了几分温柔，將那碗米糕推到他面前：“厨房特意做的岁首糕，加了蜜枣与灵米，补身子。今日过年，你不用去杂役房当差，安心养伤。”
    孙陵川捧著米糕，咬了一小口。
    甜。
    不腻，带著灵米的软糯与蜜枣的微香，顺著喉咙滑下去，竟熨帖了胸口残留的隱痛。那股子从赛场带回来的憋屈与落寞，被这一口甜意轻轻化开了些许。
    “多谢苏师兄。”孙陵川小口吃著，眉眼微微弯起。
    在这青玄宗，他无亲无故，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自己的韧劲，还有……这位始终不曾放弃他的苏师兄。
    苏沐辰坐在床边，看著他吃得认真，轻声道：“今日岁首，宗门有三事。一是主峰的祭天礼，由宗主亲自主持，全宗门弟子皆需到场；二是弟子之间的『新春比剑』，重在切磋，不以生死论；三是各峰弟子的岁首宴，可携同门前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陵川那柄缺口铁剑上，补充道：“祭天礼后，你隨我去主峰。比剑不必强求，去见识见识也好。至於岁首宴……我已替你报了名，与我同坐。”
    孙陵川愣了愣，下意识摇头：“苏师兄，我只是外门弟子，怕……”
    “怕什么？”苏沐辰打断他，语气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青玄宗弟子，不分內外，只分强弱。你心性不输任何人，只是缺个机会。今日十三岁，已是少年，该去见见真正的宗门风光。”
    木屋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叩响。
    苏沐辰起身去开，门外站著两个身影，一个是外门弟子苏婉儿，一个是引气四层的周野。
    苏婉儿手里提著一个布包，脸上带著不好意思的笑：“陵川，新年快乐。听说你今天十三岁，这是我和周野一起准备的一点心意，几枚清灵丹，还有些灵果，你收下。”
    周野在一旁挠了挠头，难得不粗獷，反而有些笨拙：“之前擂台赛，多谢你手下留情。新年……祝你越来越好。”
    孙陵川看著两人，心中一暖。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个普通的引气三层，竟也会被人记掛。
    孙陵川从一个连药圃都不敢多进的少年，长成了能与天才正面搏杀的引气三层；从被人视作“勉强过关”的普通弟子，到被人惊嘆“疯子”的黑马；从孤身一人，到有苏沐辰护著，有苏婉儿、周野记著，有青翎陪著。
    十三岁，不是落幕。
    而是新的开始。
    苏沐辰看著床上少年眼底重新亮起的光，轻声道：“孙陵川，青玄宗的风雪，挡不住想要向上走的人。”
    窗外，雪停了。
    一抹暖阳穿透云层，落在木屋的窗欞上，也落在少年染过血、却依旧挺直的脊樑上。
    十三岁的孙陵川，立於青玄宗的岁首。
    祭天主峰的?台?阶，雪净尘清。
    青玄宗弟子列阵如林，內门弟子衣袂飘飘，外门弟子青衫林立。千百道目光匯聚在祭天台中央，那里供奉著宗门歷代剑仙遗留的剑匣，今日岁首，正是祭剑之时。
    孙陵川跟在苏沐辰身侧，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常服，在满是灵光的人群中略显朴素。
    他低垂著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那柄缺口铁剑。昨夜的米糕甜意尚在舌尖，可此刻置身这等宗门盛事，他还是忍不住有些侷促。
    “別紧张。”苏沐辰侧过头，看穿他的心思，温和一笑，“今日只看热闹，不谈修为。”
    孙陵川点点头，却还是没敢抬眼太多。
    祭天台侧，一株老梅傲雪绽放，枝椏垂落，映著主峰的灵光。隨著宗主身著紫袍缓步登台，全场鸦雀无声。
    “青玄宗岁首祭天，敬天地，敬先祖，敬吾宗剑道！”
    苍老而有力的声音迴荡在山谷，灵鼓敲响，钟声震盪。弟子们齐齐躬身，行三叩九拜之礼。
    礼毕，宗主抬手，示意司仪上前。
    “今日，除祭天之外，尚有新春比剑。此役，弟子可自由挑战，胜者获赐『新春剑令』，可於一年內优先领取宗门灵剑一柄！”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內门弟子意气风发，外门弟子眼中满是嚮往。这不仅是荣誉，更是踏入內门后最重要的资源之一。
    司仪高声唱名：“內门弟子，谢云澜，出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谢云澜一袭白衣，不染纤尘，手持一柄灵光流转的內门赐剑，已拜师还没来得及筑基，谢云澜缓步走出。他气质清冷如月，眼眸低垂，却自带一股睥睨眾生的傲气。站上比剑台，他只是隨意一站，便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凝固。
    谢云澜目光扫过台下，似是无意地落在孙陵川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那是一种天才对对手的尊重，不带一丝轻蔑。
    司仪继续唱名，接连派出几位內门高手登台，皆是大胜而归，將新春比剑的气氛推向高潮。
    轮到孙陵川时，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外门弟子，孙陵川，出列！”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
    “是那个打败江策的黑马？”
    “引气三层也敢挑战？这不是去送吗？”
    “听说他和谢云澜打过，虽败犹荣，看看吧。”
    议论声中，孙陵川深吸一口气。
    苏沐辰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鼓励：“去吧，不是为了胜负，是为了证明。你行的。”
    孙陵川握紧那柄缺口铁剑，一步步走上比剑台。
    站在谢云澜对面不过三丈，他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剑息。
    “又见面了。”谢云澜开口，声音平静，“今日不比生死，只论切磋。点到即止。”
    “请指教。”孙陵川躬身，铁剑横胸，姿態標准却不怯懦。
    执事高声宣布：“新春比剑，开始！”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爆发，谢云澜只是轻轻一抬腕。
    下一瞬，他动了。
    快到极致的身影，在眾人眼中化作一道流光。孙陵川瞳孔骤缩，体內青灵真气疯狂运转，流云步施放到极致，整个人横向飘出数尺。
    “嗤——”
    一道剑气擦著他的发梢掠过，將几缕髮丝削断，飘落在地。
    台下再次譁然！
    “这速度……引气九层果然名不虚传！”
    “他根本没动全力吧？”
    孙陵川背心冷汗直流，却没有丝毫慌乱。他记得白日里的教训，境界差距无法弥补，但身法可以周旋。
    铁剑挥舞，每一次格挡都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谢云澜的剑招看似隨意，却处处封死他的退路。孙陵川只能不断游走，寻找空隙，那柄缺口铁剑在他手中，竟舞出了不输高手的灵动。
    “你的剑法，很稳。”谢云澜淡淡开口，手中剑势一变，不再游走，而是一招**“惊雷贯日”**直刺而来！
    剑气如虹，直逼心口。
    孙陵川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这一次，他不再退。
    只见他猛地矮身，铁剑贴著地面横扫，不攻人，先攻剑！以快制快，以险搏险！
    “錚！”
    两柄长剑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谢云澜微微皱眉，似乎没想到这看似孱弱的少年，竟有如此胆识。但他也只是手腕一转，剑气便化解了孙陵川的攻势，反手一挑，剑刃直指孙陵川手腕。
    孙陵川险险避开，腰间一麻，被剑气扫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停！”
    执事適时高声喊停。
    光芒散去，两人各自退开。孙陵川衣衫破损，嘴角带著一丝血痕，呼吸急促；谢云澜衣袂不染，气息平稳。
    “此局，谢云澜胜。”执事宣判。
    台下掌声雷动。
    但孙陵川却没有一丝沮丧。
    他对著谢云澜深深一揖：“多谢，谢师兄指点。”
    谢云澜看著他，眼中竟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淡淡道：“你的韧性不错，我等你进內门。”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留下满场的惊嘆与讚许。
    孙陵川走下台时，苏婉儿和周野早已等在那里，递上帕子和丹药。
    “好样的！陵川！”周野大大咧咧拍他肩膀，“虽然输了，但你打得真好看！”
    苏婉儿也笑著：“是啊，连谢云澜都夸你，你以后肯定能进內门的！”
    孙陵川看著两人真诚的笑脸，又看向不远处温和微笑的苏沐辰，心底那股憋屈彻底消散。
    不是贏了才叫荣耀。
    在这青玄宗，敢站上台，敢与天才相搏，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夕阳西下，新春岁首宴开启。
    各峰弟子匯聚於玉虚殿，灯火辉煌，灵食飘香。孙陵川坐在苏沐辰身旁，看著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忽然觉得，这座宗门，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
    他低头，轻轻抚摸著那柄缺口铁剑。
    十三岁，是新的开始。
    而他的剑，才刚刚开始鸣响。
    来年。
    內门。
    他必定踏足。
    他必定要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