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押著五名散修,离了青阳城,一路往青玄宗赶去。
山路蜿蜒,清风拂面,孙陵川走著走著,目光便不自觉地往青河村的方向飘去。
乾爹乾娘粗糙温暖的手掌、王虎护著他的模样、村口的老槐树、土坯房里的灯火……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翻涌。
他想回去看看。
想看看乾爹乾娘身体好不好,想看看王虎是不是还那般莽撞,想再吃一碗乾娘煮的热汤,想在自家院子里站一站。
可宗门任务已了,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怎好因私念耽误师兄行程。
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终究是咽了回去,只脚下不自觉慢了几分,眉宇间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低落与牵掛。
苏沐辰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停下脚步,轻笑一声:“我看你一路心神不寧,可是惦记著青河村的家人?”
孙陵川一怔,脸颊微热,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师兄……弟子只是许久未归,心中掛念乾爹乾娘,还有义兄王虎。只是不敢多言,怕耽误归宗。”
苏沐辰非但没有责备,反而温声道:“父母养育,亲人照料,记掛在心是本分。既然顺路,我便陪你走一趟,也正好去你口中的青河村看一看。”
孙陵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师兄,这……这太过麻烦您了……”
“有何麻烦。”苏沐辰语气平和,“你既入我青云门下,又隨我歷练办案,於情於理,我也该替你登门拜谢一番。”
一句话,说得孙陵川眼眶微热,重重拱手:“多谢师兄!”
苏沐辰隨即看向被押著的五名散修,指尖凝出一缕真元,加固了缚灵索,“先將这伙贼人暂缚於林间隱蔽处,我们速去速回便是。”
两人寻了一处密林,將五名散修牢牢栓在一起,放在粗壮的大树下,確认其无法挣脱后,苏沐辰又刻画了阵法隱蔽。
他压不住心头的激动,领著苏沐辰转道,朝著那片魂牵梦绕的村落走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熟悉的村口便出现在眼前。
炊烟裊裊,犬吠声声,一切都和记忆中相差无几。
王大力正在院中修补农具,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即扔下锤子快步迎了出来:“陵川?!你回来了!”
乾娘也闻声从屋里跑出来,一见孙陵川,眼圈瞬间就红了,拉著他上下打量:“瘦了,也高了……在仙门里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王虎更是直接扑上来,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算回来了!”
孙陵川一一见过,连忙侧身引荐:“乾爹,乾娘,哥,这位是青玄宗內门苏沐辰师兄,对弟子多有照拂。”
苏沐辰微微拱手,礼数温雅,全无半分仙门弟子的傲气:“晚辈苏沐辰,叨扰伯父伯母了。”
王家夫妇哪里受过这般礼遇,慌忙连连回礼,手足无措地將两人迎进屋里,忙著端茶倒水。
落座閒谈几句,苏沐辰抬手一翻,掌心多出一只素色玉瓶,倒出三颗圆润光洁的丹药。
丹香清淡绵长,一闻便觉心神安定。
“初次登门,无甚贵重礼物。这三枚清寧丹,是晚辈亲手炼製,凡人服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常年少病少灾。”
他將丹药轻轻推到桌心,温声道:“伯父伯母各一枚,王虎弟弟一枚,权当晚辈一点心意。”
孙陵川当即心头一震。
他如今已是引气四层,自然知晓这丹药的珍贵,对修士虽不算奇珍,对凡人却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王家夫妇更是嚇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我们万万不能收……”
“伯父伯母不必推辞。”苏沐辰笑容温和,“陵川心性纯良,重情坚韧,皆是你们教养之恩。这三枚丹药,你们受之无愧。”
话说到这份上,王家夫妇再难推辞,颤抖著手收下,千恩万谢。
孙陵川站在一旁,心中激盪难平。
赠他青冥剑,带他下山歷练,看穿他心思成全归乡之愿,如今更赠丹护他家人……
这份恩情,早已重过山川。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底暗暗立誓:
此生必刻苦修行,不负师兄厚望,他日若有能力,必以性命相报。
相聚短暂,怕耽误宗门归期,孙陵川终究还是再次辞別。
走出院门时,乾娘还在抹眼泪,乾爹不住叮嘱,王虎拍著胸脯说会守好家里。
孙陵川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村落炊烟,才收敛心绪,跟上苏沐辰的脚步。
阳光洒在山道上,一温雅一挺拔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是牵掛一生的故土,身前是登向青云的大道。
孙陵川握紧腰间青冥剑,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辞了青河村,两人折返密林,解开苏沐辰布下的隱蔽阵法,那五名散修被缚灵索困得严实,早已没了先前的张狂,个个垂头丧气,连抱怨的力气都无。
青翎落在孙陵川肩头,灵眸扫过几人,发出一声清亮清啼,带著几分灵禽的威慑,让那几人更是缩了缩脖子,不敢有半分异动。
一路再无耽搁,两人押著犯人踏上青云阶,云雾绕足,灵风拂面,可孙陵川心头却无半分轻鬆。
青阳城的邪修歹毒,行凶手法縝密狠辣,绝非孤例,只是彼时他修为尚浅,只当是凡俗地界的偶发恶事,並未深想其中关联。
行至执法堂前,黑瓦覆顶,殿宇肃穆,匾额上“执法”二字笔锋如刀,透著凛然威严,守堂弟子见苏沐辰亲至,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入內通传掌事长老沈沧。
沈沧长老身著玄色执法长袍,面容刚毅,眉眼间凝著常年执掌刑罚的冷厉,周身灵气沉厚,一看便是修为高深之辈。
他步出殿外,目光先落在苏沐辰身上,微微頷首,隨即扫过地上五名散修,指尖微凝,一缕淡金色灵力探入几人体內,瞬间便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鷙邪气,眉头骤然蹙起。
“苏师侄,这几人並非普通散修,身上沾有影煞宗的邪异气息,你从何处擒来?”沈沧长老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凝重。
苏沐辰拱手行礼,语气沉稳肃穆,將青阳城灵材失窃、邪修残害凡人、设伏栽赃的始末一一详述,条理清晰,无半分遗漏:“回长老,弟子与孙师弟在青阳城查办灵材失窃案,他们偷盗灵材、炼製邪毒,残害凡人性命,罪证確凿,特押回宗门交由执法堂处置。”
孙陵川也抱著青翎上前,恭敬行礼,补充了乱葬岗伏袭、药铺搜证的细节,言语沉稳,不卑不亢,全然没有外门弟子的侷促。
沈沧长老闻言,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掠过一丝讚许:“你虽是外门弟子,却能临危不惧,协助苏师侄破获此案,实属难得。”
说罢,他挥手召来执法弟子,厉声吩咐:“將这几人押入地牢,严加看守,日夜审讯,务必查清影煞宗在青玄宗周边,还有多少潜藏同党!”
执法弟子领命,押著哀嚎不断的五人退下,殿门前重归安静。
苏沐辰再度拱手,语气平和却带著篤定:“长老,师父不在宗门,弟子修为已然圆满,欲前往闭关谷衝击金丹后期,青阳城与影煞宗相关事宜,还劳烦长老多费心。”
沈沧长老眼中一亮,当即頷首:“金丹突破乃是大事,你儘管安心闭关,宗门执法之事有我坐镇,无需掛念。闭关谷阵法森严,我会加派弟子值守,保你闭关无忧。”
苏沐辰谢过沈长老,便带著孙陵川离开执法堂,沿著林间小逕往闭关谷走去。
一路之上,他敛去平日的温润,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叮嘱:“我闭关期间,谷內阵法全闭,无法感知外界动静,更无法出手相助。你如今引气四层修为,在外门虽算精进,却仍不足以应对高阶邪修,往后行事务必低调,少与人爭执,潜心修炼即可。”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淡青色玉符,递到孙陵川手中,玉符温润,透著淡淡的灵光:“这枚传讯玉符你贴身收好,若遇到危及性命的危险,或是察觉影煞宗的异动,捏碎玉符,沈长老便会即刻感知。我丹房內还留了数瓶低阶灵石与养气丹,你按需取用,莫要耽误修行。”
孙陵川握著玉符,指尖微微发烫,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他郑重將玉符收入怀中,对著苏沐辰深深一揖,声音坚定有力:“师兄大恩,弟子没齿难忘,定谨遵师兄叮嘱,刻苦修炼,静等师兄出关,绝不惹事生非。”
“好。”苏沐辰看著他眼底的决绝与坚韧,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打磨修为与剑法。”
言罢,苏沐辰不再多言,转身踏入云雾繚绕的闭关谷,谷口的护山大阵缓缓闭合,將外界气息彻底隔绝,一袭白衣的身影,渐渐隱没在茫茫灵雾之中。
孙陵川佇立在谷口良久,直到云雾彻底遮蔽视线,才转身返回外门居所。
他深知,苏沐辰闭关期间,便是他最需谨小慎微之时,没有了这位內门翘楚的照拂,在这凉薄势利的宗门之中,唯有实力,才是立身保命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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