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过青玄宗主峰,新一年的修行之路,在孙陵川脚下,缓缓延伸向更远的远方。
上官玥早已纵身离去,那抹緋红华服的身影掠过层层梅枝,转瞬便消失在主峰殿宇之间,只留下比剑台上尚未散尽的緋红剑气,与漫天风雪相融。
满场欢呼声久久不散,縈绕在青石台畔,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坠落。孙陵川气息微喘,衣袍微乱,显然与上官玥的一番比试,真气消耗著实不小。
一道温和得体的声音便適时响起:
“孙师弟辛苦了,方才与上官师妹一战耗气甚巨,可要先补一补真气?”
眾人看去,正是一袭紫边月白长袍的墨惊尘。
他是宗主亲传,核心弟子,年轻一辈第三人,面上永远带著温文谦和的笑意,对谁都礼数周全,深得长老好感,此刻站在人群中,宛若温润美玉,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走上前,手中托著一只小巧玉瓶,笑容恳切,语气满是关切:“这是补气凝神丹,对恢復真气极有好处,师弟且拿去用。”
周围弟子纷纷点头,暗赞墨惊尘会做人、顾念同门,全然不知这温和表象下藏著的算计。
无功不受禄,孙陵川微微拱手,语气客气却疏离,不带半分攀附之意:“多谢墨师兄好意,不必了。”
墨惊尘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心中暗忖这少年倒是谨慎,竟连递到眼前的好处都不肯接,却也没再多言,只笑著頷首退到一旁,静待后续好戏。
这时,苏沐辰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温润可靠,带著独属於师兄的篤定与关怀:“不收旁人的,便收我这个师兄的。”
他取出一枚莹润的丹丸,直接递到孙陵川面前,丹丸泛著淡淡清辉,灵气纯粹:“师父亲赐的清玄养气丹,纯正温和,无半点杂气,你服下好好调息一番,莫要伤了根基。”
是自家师兄,又是师尊所赐,绝无半分不妥,孙陵川不再推辞,双手接过,仰头服下。
丹药入喉,一股温润灵气瞬间散开,顺著经脉流淌至四肢百骸,方才比试留下的滯涩与疲惫顿时舒缓许多,紊乱的真气也渐渐平稳。
“多谢师兄。”
“找个地方静坐片刻,大典还未结束,莫要强撑。”苏沐辰叮嘱一句,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眸中满是纵容与期许,便暂时退到一旁,將空间留给他安心调息。
孙陵川寻了一处避风的石阶坐下,闭目凝神,缓缓调息。
怀中混沌补天玉暖意绵绵流淌,配合著丹药之力,引气九层的真气一点点重新充盈、沉稳下来,归于丹田。
白糰子蜷在他膝头打盹,毛茸茸的身子隨著呼吸轻轻起伏,青翎落在旁边枝椏上,安静守候,时不时低头瞥向主人,满是灵性。
人群一侧,云舒晚依旧立在原地,浅碧身影清雅如月,未曾离去。
她望著孙陵川静坐调息的背影,杏眼微微弯起,心头悬著的石头彻底落定,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温润的笑意。
方才孙陵川与上官玥对决之时,她全程屏息,既怕他因境界悬殊受伤,又信他的坚韧与道心,看著他一步步稳住阵脚,接下上官玥的剑招而不败,心中满是欣慰。
此子心性纯粹,道心稳固,不骄不躁,即便面对元婴压境的天骄,也能守心不移,加之混沌剑道根基扎实,未来修行之路,必定不可限量,只是青玄宗內藏暗流,墨惊尘之流偽善暗藏,往后他的路,未必会一帆风顺,只盼他能始终守好本心,不为外物所扰。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孙陵川缓缓睁开眼,眸中澄澈明亮,气息已然平復如初,再无半分疲態,周身隱隱透著一股沉稳的剑息。
“陵川!你可算缓过来了!”
周野立刻凑过来,拍著大腿嘿嘿直笑,语气满是激动与自豪,“我刚才还替你捏把汗,上官师姐那可是元婴压境,你居然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回,太给我们內门长脸了!”
苏婉儿也笑著走近,眼中满是敬佩倾慕,脸颊微微泛红:“孙师弟,方才那几手格挡真的太稳了,连高台上的长老们都在点头夸讚呢。”
“不过是侥倖撑住了,多亏了云师姐此前指点,还有师兄的丹药。”孙陵川淡淡一笑,心境平和,没有半分骄矜,依旧是那般沉稳模样。
三人正低声说笑,岁首大典也渐渐接近尾声,不少弟子已经开始收拾起身,准备前往宴饮之地,周遭渐渐泛起喧闹。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孤高的气息缓缓靠近,眾人目光齐刷刷落定。
只见来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袭不染纤尘的月白內门锦袍,领口绣著银线流云剑纹,腰束墨玉镶银带,衬得身姿愈发俊朗。面容清俊冷冽,剑眉斜飞入鬢,凤眸澄澈却带著疏离的傲气,鼻樑高挺,唇线利落,肤色是常年练剑养出的冷白,不见半分脂粉气。长发以白玉冠整齐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行走间衣袂轻扬,周身縈绕著清冽纯粹的剑息,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气场,却无半分骄纵的俗气,端是丰神俊朗。
正是谢云澜。
他停在孙陵川面前数步,目光坦荡,不含半分刁难与轻视,只有同代修士一较高下的纯粹战意:“我等你调息完毕,不想趁人之危。”谢云澜声音清冽,如碎玉相击,“岁首大典將尽,你我同岁,今日公平一战,只论剑,不论境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隨即一阵低低骚动,眾人皆是面露惊讶。
同岁,一个引气九层,一个已然筑基中期,境界之差宛若天堑,这般对决,实在罕见。
周野立刻皱眉,上前一步挡在孙陵川身前,满脸不服:“你都筑基了,还跟他比?分明是仗著境界优势!”
谢云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坦荡,毫无恃强凌弱之意:“我只出同境界该有的速度与力道,不仗修为碾压,若胜之不武,此战便毫无意义。”
孙陵川抬手轻轻拉过周野,看著眼前坦荡的谢云澜,眸中闪过一丝战意,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上比剑台。
风雪落在台沿,凝作一层薄冰,暮色浅浅洒下,映得冰面泛著微光,气氛肃然。
谢云澜指尖轻叩剑柄,周身剑息愈发纯粹,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出招吧。”
孙陵川握紧腰间青冥剑,混沌真气在经脉中沉稳运转,厚重而不躁烈:“师兄先请。”
下一瞬,谢云澜动了。
没有惊天威压,没有磅礴灵气外泄,只有快到极致的剑影。月白锦袍翻飞如鹤,剑隨身走,招招利落,清冽、精准、不留多余动作,完美契合他一身孤高气质,每一招都尽显功底。
孙陵川脚下混沌步法连踏,身形如风中磐石,以守待攻,丝毫不乱。
“鐺——鐺——鐺——”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雨,响彻比剑台,剑气激盪,捲起漫天飞雪。
谢云澜剑快,孙陵川守得更稳;
谢云澜剑锐,孙陵川剑意更厚。
同岁二人,一攻一守,一快一稳,在台上打得难解难分,数十回合下来,依旧不分胜负。台下眾人看得屏息凝神,连高台上的长老们都微微頷首,面露讚许。
墨惊尘立在人群中,依旧温文含笑,对著身旁弟子轻声寒暄,眼底却微微一沉。他本想看孙陵川被一剑破防、当眾失態,彻底挫去其锐气,可此刻孙陵川非但不溃,反而越战越稳,將混沌剑道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心中暗恨,面上却丝毫不显。
又过数回合,两人气息都渐促,额角渗出薄汗。
谢云澜剑势一凝,不再留手,周身剑气骤然凝聚,流云剑气凝作一道银芒,直逼孙陵川:“接我这招。”
孙陵川眸色一锐,混沌真气尽数提於剑身,青冥剑寒光暴涨,不退反进,挥剑硬撼而上,契合混沌剑道以厚破锐之真意。
“錚——!!”
双剑相撞,巨响震彻全场,剑气气浪席捲四方,台边积雪瞬间被掀飞漫天,烟尘瀰漫。
待烟尘散去,只见谢云澜退三步,剑势已竭,气息微促;孙陵川退五步,唇角微染血丝,却依旧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不曾弯下半分。
两人均已力竭,再无出剑之力,只能静静相对。
执事快步走上台,高声宣布:“此局,双方力竭,不分胜负,以平手定论!”
全场轰然喝彩,欢呼声比之前更甚,直衝云霄。
谢云澜看著孙陵川,凤眸中的疏离淡去几分,多了一丝同代对手的认可与敬重:“你很强。等你筑基,我再来找你比试。”
孙陵川拱手行礼,语气坚定:“隨时恭候。”
谢云澜收剑转身,月白锦袍一拂,身姿孤高,缓步走下比剑台,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不远处,墨惊尘笑意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善模样,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收紧,眼底阴鷙一闪而逝。
岁首大典终了。
风雪依旧漫过青玄宗主峰,寒梅盛放,可青玄宗年轻一辈的格局,已被这个刚入內门的少年,彻底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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