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家书续写

小说: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天柱峰。
    还是那段熟悉的长廊,檐下风声轻轻,廊外山色如旧。只是坐在廊下的人,如今多了一个李望乡。
    小环山已被收回。
    李望乡只收了些隨身旧物,便搬回了天柱峰。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真传这些年,他大半时候都在外奔走,留在洞府中的日子反倒不多。真要论起来,那地方更像一处替他存放身份的壳,而不是能叫人安心住下来的“家”。
    安婷撑著脑袋,坐在他身侧,难得安静。
    自从掌功殿那一趟回来之后,她便沉默了许多。
    李望乡没有问“还幽”大人对她说了什么。
    如今他已经没了资格去问。
    正如从前,小师妹也从不会从他口中问出掌功殿里真正的旨意一样。那些话,能说的,本就不用问;不能说的,问了也是徒劳。
    廊外天光很好,云也薄,山风穿过檐下时,还带著一点初春未尽的凉意。
    李望乡抬起头,看了片刻。
    他其实並不愿小师妹去坐那个位置。
    真传二字,落在外人眼里,是风光,是金丹种子,是高悬诸峰之上、受一宗倾注的天之骄子。
    可只有真正坐上去的人才知道,不是那样。
    这就好比这天。
    离得远时,会觉得天高云阔,晴蓝可喜,因为那一切都与你无关。可一旦靠近了,便只会先感到冷,感到重,感到那种高悬头顶、不可直视的敬畏与恐惧。
    若有可能,李望乡其实很希望,小师妹能不去那座大殿。
    只可惜——
    如今的天柱峰,已经没有別的弟子了。
    李望乡轻轻嘆了口气,將那些翻上来的旧念头慢慢按下,目光终於落回案上。
    案上放著那只旧木匣。
    匣中压著的,正是他前几日写到一半便停住的家书。
    李望乡伸手將它取出,重新展开。
    纸上那句“不日我將——”,至今还停在那里。
    他看了许久,唇边终於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如今,终是能心安地將这封家书写下去了。
    安婷见他取出信纸,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师兄是在写家书?”
    李望乡点了点头。
    安婷看著那张纸,神色却忽然低落下来,声音也轻了些。
    “你回了家……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案边,像是有些后悔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太直。
    过了片刻,她才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听说,离宗立了仙门的人,没有调令,是不许回宗的。”
    李望乡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温和。
    “你若真想来,师兄那里总不会拦你。”
    “等你修为再高些,能自己下山了,来云梦找我便是。”
    安婷听了,情绪倒也没再往下沉,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也得等我练气七层以后了。”
    说著,她伸手把砚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师兄你写吧。”
    “我给你磨墨。”
    李望乡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提起笔。
    墨色落下,纸上那句停了许久的话,终於被他续了下去。
    不日將归家。
    弟今得宗门赐灵地“云隱湖”,著令立门。
    此次归乡,便是欲將兄长与乡邻一併接往。
    弟修道已半百。
    自以看透了生老病死、功名利禄。
    自以尘缘已断,心如枯木。
    可午夜梦回,心中所系,唯有兄长,唯有乡邻。
    念及诸位为避邪修之祸,流离顛沛。
    致使高堂在上,膝下无欢;
    致使幼子待哺,怀中无温;
    致使结髮之妻,白首难同。”
    念及这世间利字当头,自私以为常;
    欲字当心,放纵以为怀;
    恶字当先,杀伐以为道。
    念及逼善为恶,念及...
    更念当年,兄长为求吾之活命,跪请於敌、自污求全,致族叔白骨横野。
    此间种种,恨有之,傀有之,悔有之,心疼亦有之。
    只嘆命运不公,眾生皆苦。
    如今弟终得机会,去替诸位爭一条活路。
    就让弟带诸位走出这方困苦中州,寻一片能安身立命之所。
    立一万世仙门,不求长生,不求不老,
    唯求庇一方凡尘,使邪修不敢窥,灾厄不能侵。
    得见此景,弟此生,方得圆满,再无憾矣。
    安婷就坐在一旁,撑著下巴,看著那封家书从无到有,看著那些字一行行落满信纸,却始终没出声。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李望乡停了停,將笔轻轻搁回笔山,安婷这才开口。
    “师兄。”
    “嗯?”
    安婷指了指信尾那几行字,神色倒还平静。
    “你又天真了。”
    李望乡一怔,耳后那点方才写信时被情绪带出来的热意还未散尽,骤然被她这么一句点破,竟难得露出几分窘色。
    他下意识便伸手去收那封信。
    “你不懂。”
    “別看了。”
    安婷却不依,身子往前一探,按住了信角。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补了一句:
    “你能保护他们。”
    “可你给不了他们力量。”
    这句话落下,廊下便静了一瞬。
    方才还在李望乡胸中翻涌的那股热意,也像是被人轻轻按住,慢慢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封信,许久,才抬起手,在安婷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人啊,总要有希望,才走得下去。”
    安婷捂著额头,瞪他。
    李望乡语气却很平。
    “尤其是那些弱势的人。”
    “做不到,不说,和做不到,但说了——是两回事。”
    安婷听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轻轻“哼”了一声。
    “你又来歪理。”
    她本已准备將这页揭过去,目光却偏偏又落回了信尾。
    停了停,忽然又抬头看向李望乡。
    “对了。”
    “你最后那句『再无憾矣』……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这一下,李望乡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终於微微一滯。
    他將那封家书慢慢折起,动作比先前缓了些,像是在拖什么时间。
    “我……”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像忽然忘了该怎么说。
    只得有些不自在地偏开目光,含混道:
    “写到那儿……气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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