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一脉未断

小说: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天柱峰。
    谷向阳与柳如烟、周明远並肩而行,踏上了通往峰顶的石阶。
    问玄台那一场闹剧,看似被日晷真人一盏灯压了下去,实则不过是把明面上的爭抢,尽数打回了暗处。
    法旨不许真传、內门再插手云梦灵地,也废了李望乡与暹罗的真传法位。可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一道法旨真正点出来的,並不是“罚”,而是“向”。
    尤其是腐水渊。
    天玄宗在那地方原本只有一处旧地——云隱湖。若只是守地,一人足矣,可法旨偏偏把李望乡与暹罗一併按去了那里。
    这哪像是让两人过去守著一湖过日子。
    分明是要借这两个人,在七宗犬牙交错的腐水渊里,再撕开一道口子。
    於是,近几日宗里最忙的,反倒是那些素来最不问庶务的真传峰头。
    有的往庶务殿调取云梦旧档,有的去执法殿旁敲侧击地问七宗旧界,还有的乾脆將顾承嵐、杜衡这类新分到灵地的外门筑基请上山去,关起门来慢慢问话。
    一时间,茶帖、请帖、口信,在诸峰之间飞得比传讯飞剑还勤。
    风向,算是彻底变了。
    谷向阳望著峰间景色,轻嘆了一声:
    “真传峰头,果然还是不一样。”
    “灵机浓厚到这等地步,却只住了师徒四人,未免也太空了些。”
    柳如烟眼中掠过一丝思索,笑道:
    “真传峰头收徒,本就不看天赋,不看出身,只看一个『命』字。”
    “依我看,这个『命』字定有一套我们看不懂的衡量法。譬如,灵魂轻重之类。”
    周明远又没忍住抬槓:
    “我倒觉得没那么玄。”
    “无非就是看顺不顺眼,省不省心。真传峰头人少,未必是收不了,只是嫌麻烦。”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
    “你这说法,若让峰上真人听见,怕是要罚你面壁。”
    谷向阳听著二人斗嘴,心里也不由轻了几分。
    自谋算离宗建门之后,他们很久没有这样鬆快过了。
    待三人绕过最后一片竹林,长廊便已在眼前。
    廊下,李望乡早已煮好茶在等。
    他今日穿的,不再是真传弟子那身月白滚金法袍,只是一件素净青衫,袖口压得很平,神色也比从前更沉静几分。
    安婷坐在他身侧,衣著仍是旧日模样,只是腰间那枚新换的真传令,怎么看都与她不大相衬。
    谷向阳脚步微顿,先拱手一礼:
    “见过安真传。”
    安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称呼真可谓彆扭至极,她忍住逃跑的衝动,把话晾了出来。
    “你们只管说事,不必顾我。”
    谷向阳並未较真,神情並不如言说的那般恭敬,对於这个跟她徒弟李顺年龄相仿的修士,他实在难生敬意。
    几人依次落座。
    李望乡亲自替三人斟茶,这才抬眼道:
    “恭喜谷师兄。”
    “静水湾这处极品灵地,终究还是落到了第七峰手里。”
    谷向阳闻言也笑了:
    “同喜。”
    “师弟那边,不也拿到了云隱湖么。”
    柳如烟在旁接道:
    “说到底,还是要多谢李师兄。若非天柱峰那边递了一句话,执法殿未必会把静水湾给我们。”
    李望乡摇了摇头。
    “柳师妹抬举我了。”
    “便没有那一句话,第七峰拿下静水湾,也本就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执法殿那边,不过是顺势借我大师兄,试一试天柱峰的態度罢了。”
    谷向阳点了点头。
    “就结果来看,和我们竞购前摸出来的盘子差不多。”
    “真正变数,只在两处——”
    “杜衡得了最好的沃野,顾承嵐却落到了最次的烟波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不过,问玄台之后,谁还在乎烟波渡好不好呢。”
    “如今顾承嵐那边,可比我第七峰还热闹。”
    柳如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点看戏的意味:
    “玉回峰请了他去喝茶,另外几处真传峰头也都递了帖子。”
    “杜衡那边也不差。沃野一落,第三峰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反倒是我们第七峰,拿了静水湾之后,真正上门的,倒多是些想借路、想搭伙的。”
    李望乡对此並不意外。
    云梦、腐水渊、日晷真人法旨、两位前真传同时被按去一处险地……
    这么多异样,足够让那些高悬峰头上的人起心思了。
    他端起茶,沉默片刻,还是先將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问玄台最后那一闹,终究是我托师兄添的一把火。”
    “若非我一意如此,最后分席的態势或许就成了,第七峰也能得利更多。”
    “这件事,师弟始终记著。”
    谷向阳闻言,立刻摆了摆手。
    “师弟若说这个,那便是看不起我了。”
    “那一场局,往深处一想便能明白——分席成不成,日晷真人那道法旨,怕都是要落下来的。”
    周明远难得开了口,语气仍旧一贯地冷静:
    “而且,真分成了席,第七峰未必就真能善终。”
    “吃得太多,守不住,比没吃到更难看。”
    柳如烟也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这件事,师兄不必掛怀。”
    “第七峰得失如何,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李望乡见三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一步,便也不再多纠缠。
    他本就不愿欠情。
    如今能当面把这一节揭过去,心里也算鬆了口气。
    谷向阳喝了口茶,放下茶盏,终於將话引回今日真正的来意。
    “閒话说得差不多了。”
    “还是先说正事。”
    他朝柳如烟使了个眼色。
    柳如烟会意,自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静水湾再好,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收拾到凡俗可居的地步。”
    “安置亲族,不在一朝一夕。”
    她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点了一处。
    “这里,位於中州偏东,正好处在中州与云梦之间。”
    “地方不大,只是一处一阶灵地,灵气也薄,胜在位置稳妥,不扎眼,又便於日后往返接引。”
    “原主是个落魄小派,前些日子已被我们买下。”
    “师兄可先將亲族迁到此处落脚。待静水湾那边初步整飭妥当,我们再安排人接往。”
    李望乡望著图上那一点,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第七峰办得太周全了。
    周全到让他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道谢。
    过了数息,他才起身,拱手一礼。
    “诸位费心了。”
    柳如烟微微侧身,坦然受了这一礼。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將舆图和一枚信令推给李望乡,然后將回话的余地让给谷向阳。
    谷向阳摇了摇头。
    “这都是应有之义。”
    “既答应了替师弟安置亲族,自然要办得稳妥些。”
    “只是我也得先问一句——”
    “师弟准备何时动身?”
    李望乡道:
    “后日。”
    “明日师父出关。我先见过师父,然后回中州接引亲族。”
    谷向阳点头记下,隨即神色微敛,又问出了心里真正压著的那一句。
    “师弟。”
    “腐水渊那边,你到底准备经营到什么程度?”
    “是只先守住云隱湖,还是……真要把凡人也一步步接进去?”
    李望乡看著图上云梦方向,语气平静:
    “凡人能居,是迟早的事。”
    “若连这一点都不敢想,我又何必去那里立门。”
    谷向阳沉默片刻,终於还是把话挑得更明白了些。
    “我多嘴再问一句。”
    “天玄宗在腐水渊只分得了一处灵地——云隱湖。可法旨既点了你与夺岭峰的那位同赴此地,这湖,难不成要你二人同治?”
    李望乡垂眸看著图上那一点云隱湖,许久,才轻声开口:
    “这道法旨的意思,其实很明白。”
    “宗门要的,不是云隱湖。”
    “是整个腐水渊。”
    “至於同治……。”
    李望乡顿了顿,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暹罗若愿与我屈身一处,那就不是暹罗了。”
    “她到了腐水渊,必然不会要这一湖。她会去抢一处新的。”
    这句话落下,廊下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谷向阳轻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宗门是要让你二人,在七宗交错之中谋得整个腐水渊?”
    “这未免也太——”
    他说到这里,竟一时没想好该用什么词。
    周明远又习惯性地往坏处想:
    “一旦夺岭峰那位出手抢夺灵地,其他仙宗必会做出应对,从而层层加码。”
    “到时就惹人注目了。”
    李望乡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那些凡人亲族,有可能会在师兄那里久待了。”
    谷向阳摆了摆手,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师弟,斗爭一触即发。”
    “说句不好听的,两个金丹种子被扔去那种地方,真要有人存心针对,便是筑基之间的差距再大,也未必没有陨落之险。”
    李望乡却並不如何担心这一点,他自己道基虽碎,实力跌得厉害,可暹罗却不是吃素的。
    “筑基之间的差距,其实比师兄想得还大。”
    “先不说我,就拿暹罗举例,他筑基圆满多年,一身火德术法早已淬到了极深处,几门杀伐手段都练得极狠,还炼过数处道脏。”
    “再加上她手里那只如意宝囊……”
    他摇了摇头。
    “寻常筑基,人数若不够,连围杀的资格都没有。”
    柳如烟与周明远听到“炼过数处道脏”时,眼底都微微动了一下。
    那点波动极轻,却骗不过李望乡。
    这“道脏”二字,本就是他有意拋出来的。
    他自然明白,这三人如今卡在筑基前期多年,最缺的,不是心气,而是往上再走一截的门路。
    於是李望乡没有多作犹豫,直接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我这里有些旁门术法、养臟法门和借势运气的粗浅门路。”
    “对真传而言,不算什么。”
    “可对外门筑基来说,能让你们少走许多弯路。”
    谷向阳目光一凝,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推辞。
    “师弟,这——”
    李望乡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
    “师兄不必急著推。”
    “我也不是白送。”
    这话一出,柳如烟与周明远反倒都鬆了半口气。
    人情若太重,反而难接。
    可若是交换,事情便清楚了。
    谷向阳也隨之坐直了些。
    “师弟儘管说。”
    李望乡看著三人,声音不高:
    “我只求师兄答应我一件事。”
    “来日若我开口,请第七峰无条件帮我一次。”
    “我只要师兄出人。”
    柳如烟神色微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周明远则先抬起眼,直直看向李望乡。
    “李师兄这句话,未免太空了。”
    “出人——”
    “出多少人?做到什么地步?是借人手,还是借命?”
    谷向阳没有拦他。
    因为这也正是他心里下意识想问的。
    李望乡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神色並无波动。
    “眼下我说不清。”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来日会走到哪一步。”
    “但有一点,诸位可以放心。”
    “真到我要第七峰出手那一天,我会把轻重利害摆在桌上,不叫诸位稀里糊涂地替我卖命。”
    “今日这一句,只是先记一笔人情。”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片刻,终於没再往下逼问。
    柳如烟则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將那点绷著的心思又重新压了回去。
    谷向阳却无多少犹豫,若今日是他一人来,他是定不会向周明远那样开口確认的。
    第七峰自与李望乡接触以来,已比旁人快了数步,也因此触摸到了一丝高层的意志,这比什么都重要。
    要知,这世间从来不缺努力,缺的是向上的门路。
    更何况,他是真心认同李望乡的为人。
    “好。”
    “来日但凡师弟有需,先言语一声便是。”
    说到这里,他像是还嫌不够,索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时,声音也更重了些。
    “我谷向阳与你说句实话。”
    “你我相识至今,我第七峰从你身上受的益处,已不止这一枚玉简。”
    “所以来日你若真有要用人的时候——”
    “我谷向阳与门下诸弟子,必尽全力。”
    李望乡听罢,未有多言,只是稳稳举杯,一饮而尽。
    一旁,安婷垂著眼,默默地听著他们谈话。
    她心思向来比师兄沉,也更计较得失。李望乡方才那番话,分明是真把第七峰这几人当作平辈相交。这样的姿態,於他而言或许自然,於她看来,却未免太重了些。
    说到底,师兄的软肋摆在那里——亲族、中州、迁徙、安置,样样都要借第七峰的手。眼下他自己又顾不过来,这样相处自然稳妥。
    只是,这么个软肋,就这么放心的交给人家,师兄天真的毛病是又犯了。
    安婷抿了抿唇。
    她不好拦师兄,却也不能真叫他一个人担著。
    念头转了几转,她忽地想起一个人。
    “谷师兄,”她抬起头来,“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谷向阳微微一怔,倒没想到,这位刚递补上来的新晋真传,也会有开口求到自己头上的时候。
    安婷神色却很坦然。
    “我与师兄不同。我不是那种一心求道、凡事都不愿借人的性子。”
    “如今我既入了真传,掌功殿那边往后少不得会有些差使落下来。其中总有些我不愿亲自去跑的。再者,如今诸真传峰头都开始往红尘里伸手,我天柱峰人丁凋零,我与外事诸峰又素少往来,手边实在缺个熟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第七峰有个叫李顺的弟子,我与他平日还算说得上话。若师兄不介意,便让他暂且留宗,替我跑些琐事、传些话。如此一来,往后两峰往来,也方便些。”
    谷向阳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一时没有接话。
    李顺这个弟子,年纪不大,心思也浅,见著安婷这样出身的女修,难免生出几分少年慕艾的心思。为此,他私下里也不是没敲打过,叫他守著分寸,別总往天柱峰跟前凑。
    外事峰头与真传峰头,隔著的从来都不只是山路。
    倒是柳如烟,眼神一转,已先一步想明白了。
    安婷哪里只是替自己要个跑腿的人。
    她这是在替李望乡补一条线——把第七峰与李望乡个人之间的往来,分一截到天柱峰这里来。
    这分明也是敲打。
    要让第七峰看到更长远的好处,也让他们看清一件事:即便李望乡离了宗,即便失了真传之位,他与天柱峰的线仍未断。他还是安婷的师兄,还是天柱峰这一脉的人,不可轻易背弃。
    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一点。
    而这,其实也正合她的心思。柳如烟本就不想捨弃与真传峰头维繫稳定往来这条线,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適的由头,不好先开这个口。如今安婷提出来,真是恰当极了。
    想到此,柳如烟笑著接了过去:
    “安师妹若不嫌弃,一个李顺怎么够用?”
    “我们三人门下,各自都有个年纪尚轻、暂时不便下山的弟子。若师妹愿意,便都留下来给你使唤。平日里跑腿传话、料理些零碎杂务,想来也够用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
    “正好,我们也省得带著几个半大孩子下山奔波,时时惦记。”
    “师兄,你说对不对?”
    谷向阳抬眼看了柳如烟一眼,他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只是心里仍惦记著自己那弟子,怕他拎不清身份,答得便有些不情愿。
    “也好。”
    安婷倒不在意这些,也不在意多几个人。
    “多谢谷师兄,多谢柳师姐。”
    “你们临走前,別忘了带他们来认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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