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主,小修能为您做些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玄离自己都怔了一下。
镜面上的微光轻轻一晃,像是没料到李望乡在知晓了这些之后,竟会先问出这么一句。
这就好比一个逃犯,躲进別人家中,不但將那一家拖得家破人亡,连主人自己都断了前程,结果,主人家非但不生气,还反过来低头来问: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这人莫不是有毛病?
它自认这一趟坠入紫微星,北宸之乱也好,李望乡道基尽碎也罢,多少都与自己脱不开干係。换作旁人,便是不当场翻脸,也该先问一声“为何害我至此”。
纵使玄离一向觉得万事自有天命,此刻也难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窘意。
它顿了半晌,开口时,声音倒还端著那点不肯轻易示弱的架子。
“你能为我做什么?”
“你道基都碎成这样了,不拖累我,就已算不错。我还能指望你帮我恢復不成?”
话一出口,玄离便觉不妥。
李望乡如今最重的伤,偏偏就落在这一句上。
於是镜光轻轻一转,往李望乡脸上落了落,却见这人神色竟还算平静,並无多少被戳中痛处的失態。
玄离这才缓了语气。
“我的问题,確实棘手。”
“关键不在別处,只在我如今调不动这方天地的灵气。”
“若寻不到能適应此界的形態,我便恢復不了原本的位格。”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
“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大多也只与神魂相关。”
“譬如,借你一双更灵的眼,强一些感知;又譬如,稍稍扭曲、蒙蔽旁人的感知。”
李望乡听到这里,心中倒有了一丝明悟。
难怪这些日子,他对自身气息的遮掩竟完美得近乎不合常理。原来並非他真把自己藏到了滴水不漏,而是玄离替他在旁人的感知上,蒙了一层纱。
想到这里,他紧跟著又问出一句:
“镜主可能离体?”
“或者说——若我死了,您又会如何?”
玄离答得很快。
“我本体离不了你的身。”
“至多分出一点意识,凝个虚影罢了,真要走远,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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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你死了……”
镜面上的清辉微微一滯。
“你若真死了,我多半也会重新陷入沉眠。”
李望乡眉头微微一皱。
“我的神魂,究竟有何特殊?”
“这我说不上来。”玄离倒也答得坦荡,“我只知,你的神魂能维持我的意识。紫微星上,也只有你能吸引我。”
李望乡听罢,心里微微一空。
说到底,还是那场梦。
若梦中之事当真不是虚妄,若他当真曾是“金光”。
那么他如今所有的情感与执念——想活,想归乡,想护住兄长与亲族,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想法,是生在今生,还是早在更久远的岁月里,便已一路缠到了他身上?
这个念头太沉,太痛。
他不愿再顺著往下细想,便强行把心神从“金光”二字上扯开。
恰在这时,另一个原本离他极远的问题,忽然浮了上来。
镜主方才几次提到界外,又提到元婴真君循跡追来。李望乡也由此想起,宗门中一直有传言,说元婴修士终有一日会远走天外。
从前这件事离他太远,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它却忽然不再遥远了。
“紫微星外,是什么景象?”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连玄离都静了一息,才慢悠悠答道:
“紫微星外啊……”
“是浩瀚星空,无边无际。星空深处,或许也有与紫微星一般的星辰。”
它想了想,语气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到哪儿,不都还是要落地么?”
李望乡听罢,心中那点对天外的好奇,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是啊。
到哪儿,不都还得落地。
他自己眼下连脚下的泥都踩不稳,又哪里有閒心去想天外如何。
玄离现身以来,给他解了不少惑。可这份解惑之后,终究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失望。
不是失望於它的来歷,不是失望於它不够神异。
而是失望於——
它也救不了自己。
强化感知也好,蒙蔽感知也罢,再如何玄妙,终究也补不上那条已经断掉的道途。
於是,李望乡终於还是將那句最要紧的话问了出来。
“敢问镜主,我道基破碎之事,可有补救之法?”
玄离几乎想也没想。
“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乾脆得近乎残忍。
李望乡喉间微动,仍不死心,又问:
“若我散功重修呢?”
“也不行。”玄离道,“那大日火精灼穿的,不是你的道基,而是你的絳宫。”
“逐日梭若再晚入体一日,那东西还会继续往下沉。真到那时,別说筑基,连你练气那点根底都保不住。”
“你如今能止步於此,已经算是万幸。”
玄离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极为清楚。
“你的絳宫已经漏了,锁不住性命,也凝不成道基。既如此,散功重修又有何用?”
“除非转世,或者夺舍。”
“否则,別无他法。”
转世。
那便是死一次。
来世之人,纵还叫李望乡,又岂还是现在这个李望乡?
这条路,他连想都不愿多想,便將其舍了。
至於夺舍——
这类法门,邪修间並不稀奇,甚至早已做成了一桩买卖。可夺来的躯壳终究不是自己的躯壳,身魂难合,求不得金丹。
若求不得金丹,夺舍又有何意义?
不过是苟延残喘几十年罢了。
一心向道的,曾登上高峰的他,也不屑於夺舍。
李望乡沉默了很久。
胸中那点最后的不甘,也终於隨著这几句残酷的话,一点点凉了下去。
玄离看著他安静下来,镜光也隨之轻轻敛了几分。
它其实也觉得可惜。
按它这些日子对紫微星修行之法的探查,此界修士,皆凭灵窍而修。灵窍共有九:上中下三丹田,尾閭、夹脊、玉枕三关,再加阴蹺、玄关、祖窍三余穴。
九窍通其一,便可踏上修行路。
而紫微星上绝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不过通了下丹田一窍。李望乡却是九窍俱开,根骨、悟性、神魂,全都挑不出什么短处。
这等天赋,在它的印象中,也属於顶尖之流。
偏偏路断在了这里。
玄离难得地收了几分刻薄,开口道:
“你也不必灰心。”
“我如今记忆残缺,未必就真知尽了此事。等我状態好了些,忆起更多旧事,也未必找不出旁的路子。”
“毕竟——”
镜面清辉微微一盪,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自矜。
“我好歹也是件仙器。”
李望乡听罢,却已没有了再追问下去的兴致。
道基一事,他其实在昏迷醒来的那三日里,便已近乎认命。如今这一问,不过是抱著万一的念头,再试一试而已。
问到这里,也就够了。
他很快便压下了情绪,转而问向另一件更眼前的事。
“镜主,那些北宸倖存者……所谓的异界之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回,玄离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这件事……”
“说来倒也不复杂。”
它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那些早已散得七零八落的旧影。
“入此界之前,我似乎一直待在一个叫『博物馆』的地方。”
李望乡一愣。
“博物馆?”
“你可以將它理解为一处存放旧时代遗物的地方。”玄离道,“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见过无数的人,也记下了无数人的魂灵气息。”
“凡是我记住了的,便都能隔著神魂去牵动一二。”
“落入紫微星后,我本只剩神魂上的手段可用,便索性將那些魂灵抽出一些来,再揉进仙气謫落的五行之精,做出了那一批魂器。”
李望乡眉头微皱。
“仙气?”
“我之本源,我称之为仙气。”玄离道。
“按我的理解,仙气孕五行而含阴阳,自有盛衰流转。至於紫微星的灵气……则像是仙气一层层謫落之后余下的东西,衍为五行,化为万象。”
“位次太低,驱不动我原本的能力。”
它顿了顿,像是怕李望乡仍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至於我方才说的『五行之精』,並不是紫微星常见的那些五行之精华,我只是找不到更合適的称呼。”
“它从仙气中跌落出来,却还未完全落到你们这方天地的灵气层次。此方天地还容得下它。”
“所以我勉强还能借施展些神魂上的手段。”
李望乡心头一动,立刻追问:
“若能再寻到仙气,镜主是否便有恢復的可能?”
“理论上是。”玄离答道,“可问题在於,此界排斥仙气。”
“我坠入紫微星时,镜中原本存著的那点仙气,便已在天地压制之下謫落尽了。”
“往后还有没有,在哪里有,我也不知道。”
李望乡沉思片刻,仍旧不肯放过这一线可能。
“既然曾有仙气,总不可能凭空而来。”
“说不定……天地之外,仍有其源。”
“也说不定……还有仙界呢。”
玄离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我记忆残得厉害,这种事,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李望乡听罢,也只能作罢。
比起那些太远的东西,眼下还有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镜主。”
“那些持有魂器的人,能否为你所用?若將魂器收回,能否助你恢復?”
玄离这一次,竟明显地顿了一下。
良久,才慢吞吞道:
“收不回来了。”
“仙气耗尽之后,我便失了调用他们的媒介。那些东西一旦散出去,便不再完全归我掌控。”
“说起来——”
它声音里竟难得带出一点连自己都不大確定的古怪意味。
“我当时一时兴起,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如今看来,倒是比我想得还要麻烦些。”
李望乡眼皮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玄离轻轻一顿,“那些魂器之间,是可以互相吞併的。”
“当然,得是继承了同类神通的魂器才行。”
李望乡心头猛地一沉。
“若是不断拼合下去,会如何?”
玄离沉默了两息。
“会不会拼出另一个我,我也说不准。”
“但若真有人把足够多的同类魂器拼到一处,至少……他会越来越接近我。”
“接近拥有仙器位格,全盛时期的我。”
这一句话,终於让李望乡眼底也生出几分真切的无语来。
他有时已经觉得自己够天真、够不靠谱了。
没想到这面镜子,竟还要更甚一层。
“镜主。”
“既然如此,若遇上那些同境界的魂器持有者,与此界本地修士相比,他们实力如何?”
玄离想了想,答得竟很诚实。
“这不好说。”
“遇上了才知道。”
它顿了顿,像是怕李望乡心里那点微薄的希望死得还不够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能先感知到他们。”
“真遇上了,我们可以先跑。”
李望乡眉头一皱。
“为什么要跑?”
玄离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认真。
“因为你最好別让我落到他们手里。”
“有了我,他们便等於拿到了总纲,自然也就知道,该如何把那些散出去的魂器一点点拼回完整。”
李望乡听到这里,终於彻底体会到了一种新的绝望。
自己道基尽碎,前路断绝,身上还带著大日火精的印记。眼下不仅要藏著不被旁人看穿,还得提防那些不知散落何处、隨时可能成长起来的魂器持有者。
简直像是头顶隨时悬著几把看不见的刀。
玄离见他神情沉下去,倒难得没再刻薄,只慢悠悠道:
“你也不必当真这样灰心。”
“你自己道途虽断,可路又不只一条。”
“你不是打算去立仙门,护住亲族么?”
“你求不了金,未必不能教出求金的人。”
“你的那些后辈、亲族、將来的门人弟子里,若出了真正有天赋的,慢慢培育起来,不也一样能替你护道,替你挡灾?”
“更何况——”
镜面清辉轻轻一盪,声音里又恢復了几分先前那种自持。
“我虽只剩神魂上的手段,可用得巧了,妙处不小。”
“再者,我这里终究还留著些传承。”
“这些东西,对你未必有大用。可对旁人——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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