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的强势让陆灵他们没有犹豫的余地。
於是当下就拿出舆图,一番討论后,定下了云隱湖旁的红浆湖。那地方浮在腐水渊上层,属天启宗,湖中盛產一种赤红浆果,因而得名。
此灵地所属的仙宗为天启宗。在紫微星,以天字开头的宗门,一共十二家,如今仅存了五家。这些宗门从跟上都属於同一脉,故而,天玄宗和天启宗一向交好。
为什么交情好反而先攻占此处,陆灵的理由也很乾脆。
正因为交情太深,若等两边都把山门经营起来再动手,反倒不美;不如趁早把天启宗踢出局,其余几家,便都好办。
暹罗对此並无异议,当场便拎著游方先行一步,直奔云梦去了。
陆灵三人也各自散去,去与门人会合,重整进驻章程。
直到此时,李望乡才终於得了个独处的空档。
他回到迎客楼后院,租下一间僻静厢房,抬手布下隔绝阵法,这才缓缓闭上眼,將心神沉入识海。
逐日梭入体之后,他始终没敢细看泥丸中的异变。
可这一次,神识才一沉下去,眼前便骤然一黑。
像是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下一瞬,他入了梦。
这一次的梦,与前些日子那些支离破碎的怪梦全然不同。
它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梦,倒像是一段强行塞进神魂里的记忆。
大梦之中,世界正迎来最后的葬礼。
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木正在迅速朽败,枝叶凋零,树皮大片大片剥落。
天穹则像失了支撑一般,一寸寸向著人间塌陷。
他跪在一座破败的审判场上。
他知道那不是自己。
可那具身体里的屈怒、憋闷与不甘,却又真真切切地压在他胸口,像连呼吸都带著別人的恨意。
四面八方儘是人影,斥责声如海啸般压来。
“金光!你剜取建木树心,偷炼仙器,致使天地崩塌,生灵涂炭——你可知罪!”
而梦里的“他”抬起头,竟冷冷笑了一声。
“我有何罪?”
“天地早晚都要崩塌,万灵总归要死,何不成全我一人。”
极短的安静后,是更汹涌的怒吼。
“住口!你有何资格替万灵决定生死!”
“建木养育我等,世代守护建木,更是我教天命!你不知反哺,枉顾职责,有何面目自辨!”
“为了一己之私,一念之存,便要断我人族再临诸天之机——你好狠的心!”
“寧与万灵同死,也不容你这等苟活!”
“金光,你罪不容诛……你罪不容诛!”
最后,一道威严的声音盖过所有嘈杂,落下最终的审判:
“建木已枯,天地將倾。守著尔等那窃来的长生,滚入归墟深处懺悔吧。”
“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时光自会见证。”
“睁大尔等的眼,看清楚——这,是不是尔等想要的未来。”
审判声渐次远去,梦境开始扭曲、拉长。冰冷而粘稠的黑暗涌了上来,漫过他的头顶。
一股憋屈至极的情绪无处宣泄,窒息感又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不……』
李望乡猛地惊醒。
“我没错——”
话音刚落,他自己便先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识海的那方小界之中。
头顶是一棵大树,脚边是一方清池,池上薄雾浮动。那面古朴晦暗的宝镜,正静静悬在池水之上。
镜缘鐫刻五行篆文,篆文之下,又有甲乙丙丁等天干,將五行一一分作阴阳。
“你梦见了什么?”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李望乡盯著那面镜子,胸中惊意久久未散。
“你……当真有灵?”
镜中那道声音立刻响起,听著竟有些不满:
“若我无灵,先前提醒你的,又是谁?”
李望乡眉头微凝,尚未来得及再问,那声音便又补了一句:
“先叫镜主,再回话。”
李望乡本想开口质问,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回镜主的话……”
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镜中那声音却像很满意,轻轻“嗯”了一声。
“说吧,你梦见了什么?”
李望乡不受控制的將方才梦中所见,一点点说了出来。
等他说到“金光”二字时,镜中的声音忽地惊疑了一声。
“金光……”
“这名字,倒是有些熟。”
“建木树心……莫非,那便是我的来歷?”
这话里竟也带著一丝不確定。
李望乡站在原地,胸中疑云翻涌。
自被强塞宝镜以来,他所遭遇的一切——道基尽碎、北宸死劫、倖存者、魂器、法旨指向腐水渊——似乎都终於有了触到答案的机会。
可疑问太多,真到这一步,反倒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那面宝镜却已先开了口。
“別指望我一下替你解开所有疑惑。”
“入此界之前,我的记忆就已被人动过手脚。来处、旧事,都只剩些残片。”
“我只记得我有一名號,唤作【玄离】。”
“入此界之后的事,我倒是能为你解惑。”
镜面上的微光轻轻流转了一下。
“好了,你问吧。”
李望乡深吸一口气。
“敢请镜主,告知小修北宸事件的来龙去脉。”
镜光一转。
“这重要嘛?”
李望乡抬起眼,声音很稳。
“小修便是要死,也想死个明白。”
玄离过了数息,它才重新开口:
“也好,你有知晓的权力。”
“不过我只从我所见去说,未必就是事情的真实面貌。你自行判断。”
玄离的声音缓了下来:
“要说清这个,得先从我破开界壁那一刻说起。”
“我自蒙昧中甦醒,便察觉到紫微星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在牵引我。”
“那道气息,就是你。”
“隨后,我强行破开了紫微星界壁。”
“可裂缝一开,界外便有东西跟著动了。”
“我只看清一头巨猿,肩扛著一只金乌,一只玉兔,已在界外守了不知多久。”
李望乡瞳孔微微一缩。
肩扛日月。
与小师妹曾说过的北原传闻,一下子对上了。
玄离却像没察觉他的异样,只继续道:
“先动的是那只金乌。”
“它欲要借我破开的裂隙先我一步入內,我恼它占了我开的缝隙,便在界外定了它一瞬,与它碰了一记。”
“只是那时我力量流失得太快,根本撑不起久战,拦不住他,只能紧跟著入內。”
“入界之后,我才发现这方天地排斥我极深,竟连灵气都调不动,只剩下神识还能勉强运转。”
“同时我还觉察到数十道目光,气息高远,多半是紫微星上的元婴真君,正沿著我坠入此界的轨跡追来。。”
“好在那玉兔也隨后挤入。自此,金乌巡天,玉兔掩月,就这样封住了北原,也隔开了那数十道目光。我这才不至於还未落地,便先被人摄走。”
玄离顿了顿。
“我坠地时已虚弱得更为厉害,神识被不断的往镜中压去。我必须在此之前找到你。”
“所以我就先用神识驯服一个小修,替我跑腿。那人,便是赵四儿。”
“可谁知你竟躲在秘境里闭关。”
“为了引你出来,也为遮掩本体”
“我以神识沟通幽冥,仿著本体的样子,炼出万千碎片,散往北宸修士手中。”
李望乡心头微震。
难怪。
若不是宗门那边忽然来人,说北原现了天裂异象,又有异宝散落,他根本不会提前出关。
而赵四儿,多半那时便已在外头守著了。
玄离道:
“赵四儿找到你时,我意识都快散了。入你神魂之后,更是沉寂了小半月,才勉强甦醒。”
“你道基破碎,从结果看,是那金乌的大日火精所致。”
“北宸之覆灭,想来也与此脱不开干係。”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推我沉寂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在想,为何偏偏是金乌、玉兔先行入界,又封锁了整个北原。”
“如今回头看,我破开的那道裂隙,多半还不足以让那巨猿真身踏入此界。”
“所以金乌与玉兔才会先行一步,替它铺路。”
“至於北宸仙城究竟是毁於那金乌的神通,还是毁於真君与三妖斗法的余波——这一点,我现在还断不准。”
听到这里,李望乡终於將前后因果,勉强拼出了一条线。
他沉默片刻,又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头的问题。
“敢问镜主,您为何会选中我?”
玄离的回话有些玩味。
“这还用我说?”
“你方才做的那场梦,不就是答案么?”
一瞬之间,许多念头齐齐涌了上来。
转世?执念?残魂牵引?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旧因?
他喉结微动,难以接受。。
“我……我是金光?”
镜面清辉轻轻一转。
“不见得。”
“但你们必有联繫。”
“那金光与我之间,也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因果。否则,我不至於偏偏选中你。”
李望乡站在原地,只觉得胸中思绪翻涌,竟一时连下一句都问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对“镜主”二字的顺从,並不全是因为玄离的压制。
更像是一种久远旧债,自神魂深处翻了上来,逼著他低头。
他本该戒备这面镜子,本该怀疑它、提防它。可无论是听见“镜主”二字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应答,还是此刻面对它时生不出的真正疑心,都在提醒他——这东西与自己之间,怕不是第一次相见。
若梦中之事曾真实发生,那么玄离多半便是以建木树心炼成的仙器;而那个名为“金光”的人,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前身,至少也与自己有著斩不断的牵连。
梦里那句“何不成全我一人”,如今想来,也並非真是孤傲。
恰恰相反。
那更像是明知做错了事,却偏要把最狠的话先说出口,好叫旁人骂得更重些,自己心里的亏欠,也好稍稍轻上一分。
这种情绪本不属於李望乡。
可此刻,它偏偏又真真切切地压在他胸口。
过去太远,真相太重,压得那些本该要紧的问题,一时竟都失了分量。
於是,一句话顺理成章地出口了:
“镜主,小修能为你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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