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初染,万里云海翻涌如沸。浸透琉璃金辉的云絮,层层叠叠压向天际,忽闻玄铁裂帛之声——北原凶禽铁青鷂展开丈余钢翼,劈开云浪,驮著两道身影朝东南疾驰。
鷂背之上,一人黑袍猎猎。他中年模样,斜倚著巨大剑匣,手挽油亮的酒葫芦仰头痛饮。酒液汩汩而下,来不及吞咽便顺著鬍鬚淌落,洇得前襟尽湿淌,他却毫不在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自从师姐柳晚樱受命而陨,莫孤云便一直这个模样。整日借酒消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此行前,师父安排了一切,仍是放心不下,特命李望乡多留一夜,专候这位师兄。不仅將其驻地调至云梦大泽以便照应,更嘱咐他同行返乡。
莫孤云没给这位久不相见的师弟什么好脸色。他其实不爱见李望乡,也不爱见师父。
见了,便总会想起柳晚樱,想起从前峰上四人齐整的时候。
他吊梢眼一斜,睨向李望乡:“你真要往凡人那摊烂泥里跳?”
李望乡低头摩挲著袖中的家书,神色倒很平静。
“我刚入宗那几年,做完功课总爱攥著家书,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翻来覆去地看。”
“峰里不少人笑我,说我被一两个凡人牵住了心神。”
莫孤云嗤了一声。
“是我,我也会笑你。”
李望乡也不恼,只道:
“在师兄眼中,他们或许寿数短暂、孱弱不堪,可在我眼中,却是我坚定求道的信念。如今学道有成,回归故土,护佑亲族,方是心之所安。”
“糊涂。”莫孤云冷冷道,
“把族人接到天玄城,受宗门庇护,三代无忧,何必非要去那种边陲险地拼命?”
“师兄,”李望乡摇头,眼神清亮,
“我要护的,从来不只是三五血亲。”
“那些在道观之外討生活、被邪修当牛羊一样屠宰的,也是我的同族。”
“我生於斯,长於斯,做不到只顾著自家人安稳,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莫孤云听到这里,脸上那点冷笑反倒更深了几分。
“那你若真想管,就该去掀了道观。”
“掀不动,便別拿一点小善心来为难自己。”
“凡人多得像草,道观里一茬接一茬地长。开闢战爭打到今天,消耗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凡人里万里挑一熬出来的修士?”
“你救得了几个?”
李望乡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道观太高,我现在碰不著。”
“可我能碰著的人,我得护。”
莫孤云盯著他,忽然便不说话了。
那股熟悉的执拗、温吞、却又怎么都拗不过来的劲,让他几乎一下便想起了柳晚樱。
半晌,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你跟她越来越像了。”
李望乡一怔。
莫孤云却已仰头灌了一口酒,像是把后面那些话也一併咽了下去,声音更冷了些。
“你总说修士与凡人不是天堑。”
“可这世上,练气看凡人,筑基看练气,金丹看筑基,哪一层不是隔著条河?”
“你怜他们,谁来怜我们?”
“师兄,这不一样,修士与天爭寿,虽死而尤未悔。”李望乡声音扬起来,
“可凡人连爭的机会都没有。只要凡人与修士同顶一片天,便永难相安!我父母…便是死於邪修之手!道门恪守仙凡相隔,可邪修呢?在他们眼中,凡人不过是行走的血食,予取予求的资粮!”
“你叫我看著他们留在那种地方,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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