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离別

小说: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天玄宗,会仙山。
    自天玄城归来后,李望乡几乎一刻都未曾停歇。
    庶务殿那边,离宗建门该领的起手资粮,他先去领了;兽苑之中,又定下了数头银背驮鰩,以备归乡迁族之用;再往后,他还去了一趟藏经阁,將自己如今权限內能抄录的道书、杂卷,尽数录入玉简。
    此类事林林总总,又碎又急。
    等一切打点妥当,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李望乡没有回天柱峰,而是独自转向会仙山,沿著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石阶,一步一步往掌功殿走去。
    夜空澄澈,繁星如洗。
    山风自高处吹落,卷著寒意掠过衣角。会仙山间殿宇沉沉,阶前玉石泛著微白冷光,远远望去,像一条断在夜色里的霜路。
    他此来,只为一件事。
    取回魂灯。
    按宗中旧例,凡离宗建门者,皆要除名去籍,自此不再名列本宗弟子名册。掌功殿中那盏与其真灵相系的魂灯,也要隨之熄灭。
    李望乡到时,青枢已捧著那盏魂灯立在殿中。
    灯焰极小,却仍稳稳亮著。
    李望乡停在殿中,抬手一礼。
    “有劳了。”
    青枢没有多说什么,只將那盏魂灯轻轻往前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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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灯盏无声而碎。
    碎片未曾落地,便先一步散作点点星芒。那一点寄於灯中的真灵,隨之尽数归回李望乡体內。
    剎那之间,李望乡只觉神魂微微一震。
    像有什么原本悬在外头、始终未曾真正归位的东西,终於重新落回了自己身上。那感觉很轻,也很圆满,可紧隨其后的,却是一种莫名的空落。
    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李望乡在原地静了片刻,才再度抬手。
    “弟子……谢过掌功殿多年照拂。”
    青枢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李望乡转身欲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一路保重。”
    声音不高。
    甚至称不上有多少情绪。
    可就是这么一句,竟让李望乡下阶时,脚步都微微乱了一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了实感。
    自今夜之后,他与天玄宗之间,便只剩旧事,再无名籍。
    从会仙山回天柱峰的路上,李望乡脑中空得厉害。
    五十年修道,他大半时候都活得很简单。
    修行,闭关,破境,出山,回峰。
    除了中州故乡、兄长亲族,以及天柱峰这一脉真正牵动过他的心绪,旁的事,他向来很少分神。
    可如今一步步走在回峰路上,他却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对这座宗门生出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眷恋。
    是因为掌功殿多年来的纵容?
    是因为“还幽”大人最后明知他有问题,反而给了逐日梭与一条下山的路?
    还是因为……真传这些年,他將这里也当成了家?
    李望乡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年,確实过得很舒服。
    舒服到直到魂灯熄碎的这一刻,他才突然惊觉,原来这种舒服,也早已成了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沉思之间,已达天柱峰廊下。
    安婷的身影在竹影下焦急的踱步,她见了李望乡很快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师兄,师父出关了!他在封顶等你。”
    李望乡回过神,这一瞬空落的感觉更重,他无比眷恋的看了安婷一眼。
    “天色不早了,快去睡吧,我去见师父。”
    峰顶罡风如刀,颳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一株老松自石缝里斜斜探出,松荫压在月色下,撑开了一小片难得的静地。
    树荫下,盘坐著一人。
    青白旧袍,方脸微黑,鬢边已见霜色,他坐在那里,好似一颗顽石。
    他正是天柱峰峰主——秦天柱。
    李望乡脚步微顿,隨即上前深深一礼。
    “弟子李望乡,拜见师父。”
    秦天柱抬眼,只道了一个字。
    “坐。”
    李望乡依言在松下坐定。
    风从两人之间卷过去,吹动地上细碎松针。秦天柱盯著他看了半晌,声音粗沉,內含的痛惜却沉重如峰。
    “在为师面前,就別硬撑著了。”
    李望乡身形微微一僵。
    片刻后,他终於撤去了身上一直强撑著的遮掩法术。
    霎时间,一股败朽死气瀰漫开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鬚髮枯白,面庞塌陷,身形嶙峋,本该合身的道袍此刻变得松松垮垮。
    唯余那双深窝里的眸子,闪烁著不灭的微光。
    秦天柱虎目圆睁,拳头攥紧,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天不假命……”
    “天不假命啊。”
    他闭了闭眼,声音竟有些发哑。
    “是师父无能。”
    李望乡听了,反倒扯了扯嘴角。
    只是那张脸实在枯槁得厉害,这点笑意落在上头,非但不显轻鬆,反倒更显得心酸。
    “师父,您看。”
    “『天柱』这名號,总算是塞不到我头上了。”
    “討打是不是?”秦天柱浓眉一竖,蒲扇般的大手作势欲拍,最终却尷尬的收回:
    “討打是不是?再敢胡说八道,为师现在就把『李天柱』三个字刻你脑门上,让你顶著这名头下山。”
    “別別別,师父,弟子知错了,真知错了!”李望乡缩脖討饶,只是这依赖,他那张老人脸,显得更滑稽可笑了。
    秦天柱不忍再看,闭上了眼。许久,他才低低开口。
    “望乡。”
    “送你回宗的人,是我。”
    这个消息本该骇人,可李望乡听了却无多少波澜。师父道出他道基破碎时,他便猜到了。
    “这不重要了,师父。”
    “是谁送我回来,都不重要。”
    秦天柱更不敢睁眼看他:
    “你本该怪我。”
    “当年你师姐受命而陨,我无能为力。如今你道途断绝,我还是无能为力。”
    “我这个做师父的,修行也修不明白,护人也护不住。”
    李望乡摇了摇头:
    “师父,北宸已成死地,弟子能活著回来已是万幸,有何不甘的呢?”
    “而且,师父,我逃不掉的。”
    “这场劫,我逃不掉的。”
    『镜主是冲他而来,金乌因镜主破界而来,他因金乌而绝道途。所以,我逃不掉的。』只是这话告不得师父。
    “师父,你应当理解大师姐,她一定和我一样,有不能说的苦衷。我不怨任何人,大师姐也不会怨任何人。”
    秦天柱又何尝不知?他比李望乡活得更久,更知道这世间的隱秘。他只是嘆自己无能。
    “哎!”
    他重重地、长长地嘆息一声,將胸中积鬱的悲愤、无奈与千般不舍强行呼出。再开口时,语气已转为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道基破碎之事,宗內,还有谁知晓?”
    “【还幽】大人知晓,別的真人……或许也曾暗中探查过。”
    “不必怀疑。”秦天柱目光如电,语气斩钉截铁,“你在那等绝境下竟还能活命,宗內真人必定都对你上了心。”
    “这並非坏事!宗门至今仍在替你掩饰道基破碎的真相,说明宗门並未彻底放弃你。”
    “这份善意,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望乡,你记住,筑基之上,求得那一缕不灭的金性,凝聚金丹之后,便是另一重天地!”
    “不要小覷任何一位金丹真人。某种程度上,他们已不是寻常修士,而是行走人间的神灵。”
    “在他们面前,莫要自作聪明,莫要心存侥倖,更不要拿你那点秘密去试他们的耐性。更不可行差踏错,招致厌恶。若真有恶意临头——”
    “那便只能求另一位金丹庇护。”
    “这是生存的铁则。”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维繫住宗门这份善意。这將是你未来在云梦大泽,唯一能依仗的、真正的根基!切记!切记!”
    李望乡识海中的【玄离】微不可察地一动。
    紫微星的金丹,的確神秘,不显人前,也的確给它很危险的感觉。
    “弟子明白,师父。”李望乡声音低沉而郑重,“能对还幽大人言明的,弟子已尽数稟告。余下那些……並非弟子不愿说,实在是……说不出口。”
    “天玄宗是弟子第二个家。弟子绝不会做有损宗门之事。”
    秦天柱一摆手,目光深邃。
    “不必告诉我,也无需解释。”
    “我只要你记得——宗门仍是你的根。”
    他说到这里,神色终於稍缓,可那份担忧却丝毫未减。
    “出了山门,万事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族,建立仙门,担子重逾千钧。为师能做的,不多了。”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说起实事。
    “兽苑那边,我替你打点过了。你租用的银背驮鰩,我托人改了,换成三阶金背驮鰩。”
    他看著李望乡惊愕的眼神,沉声道:
    “中州路远,又乱。数万凡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路迁徙,目標太大。便是打著天玄宗的旗號,也难保没有亡命邪修鋌而走险。”
    “二阶灵兽未必镇得住场。”
    “三阶金背驮鰩就不同了。它的威压,足以震住绝大多数筑基邪修,这才算真正的保障。”
    “唯一的麻烦,是它飞得慢。从宗门到中州,最快也要三日。你需儘快启程归乡,提前安顿,免得迁徙途中节外生枝。”
    言罢,他探手入袖,取出三物:
    先是一枚道纹流转的玉符。
    “【请君执念符】。金丹真人所赐,精血激发,可借其一缕神通意境。”
    “慎用。”
    “这是保命的底牌。”
    再是一件粗糙丑陋的椭圆形器胚。
    “这是祭器雏形。用途不必我多说。只嘆时间太紧,为师倾尽所有,也只替你打出了这个底子。后面的路,只能靠你和你的仙门自己走。”
    最后,是七匣灵石,和一些灵丹,符籙。
    “师父……”李望乡嗓音彻底哑了,“弟子离宗建门,按规矩也会拨一笔资源,足够——”
    “收著!”秦天柱低喝,目光灼灼,
    “宗门给的是规矩,人人都有,那你比別人强什么?”
    “你又凭什么在云梦大泽杀出生路?”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天玄宗的真传弟子李望乡。”
    “你是云隱湖的开山之人。”
    “你脑子里该想的,是如何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地聚敛资源!。”
    “你要想的,是如何让你的族人活下去。”
    “扭捏,矫情,都只会害死人。”
    “多一份资粮,多一枚丹药,说不定就能多救一个人的命。明白吗?”
    李望乡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將三样东西珍重收起,紧贴胸口。
    他地望向师父那殷切的目光;
    望向这座养育了他数十年的天柱峰;
    又望向峰下翻涌不休的茫茫云海。
    恍惚间,视线似乎穿透了万里层云,落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那里有熟悉的炊烟,有浑浊却亲切的湖水,有兄长老迈却温暖的身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带著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脆弱与深不见底的眷恋。
    “师父……我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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