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牌位

    和炮火扬起的硝烟搅在一起,把整个天色,都染成了灰扑扑的暗黄色。
    燕军的火炮,又响了。
    朱棣下的命令,是日夜不停的轰。
    炮手分成三班轮换,换人不换炮,炮管凉下来的间隙都不给留。
    西城墙的裂缝,从十几道,扩大到了几十道。
    最宽的一道裂缝,从墙头一直裂到了墙根,宽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辰时三刻。
    第二轮炮击刚歇了一口气。
    炮手们正拿著湿布,给烧得滚烫的炮管降温。
    就在这时。
    城墙上瀰漫的硝烟,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
    不是一个。
    是一排。
    他们手里没有拿刀,没有拿弓,更没有举火銃。
    每个人的手里,都高高举著一样东西。
    那东西从垛口上方举起来,在灰黄色的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是木牌。
    大大小小的木牌。
    有的是从百姓家的神龕上卸下来的,有的是从祠堂的供桌上拆下来的。
    还有几块,是临时用门板,硬生生锯出来的。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著字。
    字跡各不相同。
    有的是用硃砂工工整整写的,有的是用墨笔匆匆写就的。
    还有几块,是直接用刀,一笔一划刻在木板上的。
    但所有木牌上的字,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高皇帝神主之位。”
    “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之神位。”
    “高皇帝在天之灵。”
    木牌一排接一排,从城墙上竖了起来。
    沿著整个西城墙,从南到北,掛满了每一个垛口。
    有的木牌后面,还掛著长长的白布。
    白布上,用血写著“高皇帝保佑济南”七个大字。
    城墙上,没有一个守军露头。
    没有火銃,没有弓箭,没有滚木礌石。
    只有这些木牌,在清晨的风里,微微晃动著。
    炮手们的手,瞬间停住了。
    一个正在往炮膛里填火药的老炮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排木牌。
    手里的铁钎,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第二个炮手跪下了。
    第三个也跪下了。
    负责指挥炮击的千户,嘴巴张著,手里的令旗举在半空中。
    可他挥了好几次,怎么也没敢往下挥。
    朱棣站在土坡上。
    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人堵死了所有出路的,彻骨的苍白。
    他是以“清君侧、奉祖训”为名,起兵靖难的。
    从北平到德州,从德州到济南。
    他打的每一仗,都举著“靖难”的旗號。
    他告诉全天下的人,他不是反贼。
    他是先帝朱元璋的儿子,是来替建文帝,清理朝中奸佞的。
    可现在,先帝的神主牌位,就掛在对面的城墙上。
    他若是下令继续炮轰。
    炮弹就会砸在朱元璋的神主牌位上。
    他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打出的每一面旗帜,都会在炮弹落下的瞬间,变成彻头彻尾的谎言。
    天下人会说,他朱棣炮轰祖庙,不忠不孝,是实打实的反贼。
    他打了半辈子仗。
    头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张玉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掩的急切。
    “殿下——火炮不能再打了!”
    “四十三门炮,全对著先帝的神主牌位,这事一旦传回南京,朝廷那帮言官,能用笔桿子把咱们钉在史书上,骂一千年!”
    朱棣的手指,死死攥著那面银牌令旗,指节绷得发白。
    阵地上的炮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最后一门还在轰鸣的將军炮,也被炮手自己,伸手掐断了正在燃烧的引线。
    阵地上,瀰漫著未散的硝烟,和炮管降温升起的白汽。
    所有人都抬著头,望著城墙上那片木牌。
    除了风声,和护城河的流水声。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传令。”
    朱棣把银牌,缓缓塞进了袖中。
    他的音调,平静得极不正常,听不出半分情绪。
    “火炮,全部撤回营地。”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往城墙上,射一支箭、扔一个火药包。”
    “违令者——斩。”
    內城的城头之上。
    铁鉉终於抬手,掸去了乌纱帽上,落了一天一夜的灰尘。
    他站在垛口后面,看著城外的燕军火炮,一门接一门地,被拖回了营地。
    炮架的木轮,在泥泞的地上,压出了深深的车辙。
    炮手们低著头,跟在炮车后面,没有一个人,回头往城墙上看一眼。
    那些写著“高皇帝神主之位”的木牌,依旧在城墙上掛著。
    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一层暗沉的光。
    铁鉉的脸色很平静。
    既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半分胜利者的姿態。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幕僚淡淡开口。
    “去找韩大人来。”
    韩青衫,是一路从西城墙,跑著过来的。
    他登上城楼的时候,气息还有些不稳。
    但脸上没有半分疲態,眼底反而亮得惊人。
    他在城墙下的时候,就已经看清了掛满垛口的木牌。
    嘴角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这才是铁鉉。
    那个在都察院当了十几年言官,弹劾过无数勛贵权臣的铁鉉。
    他比任何一个沙场武官,都更懂得怎么打七寸。
    清君侧、奉祖训。
    朱棣起兵以来,掛在嘴边的每一个字。
    现在都变成了掛在城墙上的木牌,死死堵住了他的炮口。
    你若炮轰,你就是不忠不孝的反贼。
    你若不轰,你就拿这座济南城,没有任何办法。
    这不是战场上的阴谋诡计。
    这是阳谋。
    是政治。
    用对方的旗帜,堵死对方的生路。
    “韩大人。”
    铁鉉的声音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昨夜城中工匠,一共赶製了三百二十余面太祖神主牌。”
    “这些牌位,暂时挡住了燕军的火炮。”
    “但朱棣不是李景隆,他的耐心,不会因为这一招就耗尽。”
    “他现在虽然停了火炮,却绝不会撤围,也不能保证,他冷静下来之后,会想出別的办法。”
    “比如挖地道,或者乾脆绕过济南,直接南下。”
    “济南还能撑多久,取决於我们能在他找到下一招之前,逼他做出多大的让步。”
    “本官想听听你的看法。”
    韩青衫站定,对著铁鉉拱手一礼,语气沉稳。
    “铁大人此计,已经让燕军阵脚动摇。”
    “火炮虽哑,但朱棣本人,绝不会就这样认输。”
    “他手下的李景忠,虽然如今重伤在床,可此人的头脑,冷得异乎寻常。”
    “下官猜测,他们接下来会把重心,从炮击转为围困与穿插。”
    “要么绕过济南,去骚扰我军后方的粮道。”
    “要么,就会在城墙下,偷偷挖掘地道,想从地下破城。”
    “下官会立刻安排人手,在西城墙和北城墙的墙根下,埋缸监听。”
    “绝不能让他们,用火药从墙下贯穿入城。”
    “另外,下官认为,还有一步棋,可以主动施为。”
    “继续在神主牌位上做文章。”
    “派人从城中,收集太祖皇帝的其他旧物。”
    “比如御笔文书、圣旨抄本、曾颁赐给山东的詔令之类,尽数陈列在城墙各处。”
    “將这些东西,分散摆开。”
    “让燕军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来,都能看到先帝留下的痕跡。”
    “如此一来,燕军每往前推进一步,都会背负上沉重的心理枷锁。”
    铁鉉默然听著,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去办。”
    韩青衫应声,立刻转身要去安排。
    可他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
    “铁大人,下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建议。”
    “把济南城里的这番布置,儘快、尽多地,让南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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