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地道

    第二十九章地道
    沈渡在伤兵帐里躺了三天。
    左腿的伤口癒合得比他预想的快。
    不是他体质有多好。
    是顾章缝的那十一针歪歪扭扭,但都缝在了该缝的位置上。
    第三天傍晚,他已经能拄著刀站起来走几步。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赵老六正在外面蹲著啃一块冷了的马肉。
    看见他出来,赵老六差点把肉掉在地上。
    “李爷,你腿——”
    “能走。”
    沈渡把刀往地上一拄,在赵老六旁边坐下来。
    夕阳从西门城楼的垛口间漏进来,把瓮城里的石板地染成了铁锈色。
    火炮已经停了整整两天。
    整个战场安静得不像是战场。
    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
    只有风吹过城墙上那些木牌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那些写著“高皇帝神主之位”的木牌还掛在垛口上。
    两天没动过。
    没有人敢去碰。
    连城头上的守军都不敢。
    他们用竹竿把木牌挑到垛口外面掛著,自己也离得远远的。
    “铁鉉这一手太毒了。”
    沈渡接过赵老六递来的水囊喝了口水。
    “殿下起兵打的是『靖难』的旗號。”
    “炮轰太祖牌位就是欺师灭祖。”
    “铁鉉不是在守城。”
    “是在给殿下挖一个政治陷阱。”
    “就算殿下现在停了炮,这件事传回南京。”
    “那帮言官也能把『意图炮轰祖庙』这顶帽子扣在殿下头上。”
    他把水囊还给赵老六。
    拄著刀站起来,走到瓮城內侧的城墙根下。
    城墙根下的夯土被护城河的水泡了半个月,底部已经开始鬆软。
    他用刀尖在夯土上戳了一下。
    刀尖陷进去两寸深。
    “赵老六。”
    沈渡转过身,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殿下不能炮轰城墙。”
    “我们就从城墙下面走。”
    赵老六愣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他一笑,那两道被火药烧掉一半的眉毛就歪得更厉害。
    整张脸显得又贼又兴奋。
    “地道?”
    他压低声音。
    “地道。”
    沈渡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一幅剖面图。
    “济南城墙根是夯土,底下是沙土层。”
    “沙土层不硬不软,挖起来快,但容易塌。”
    “挖到沙土层的位置,大概是地表下面两丈左右。”
    “深度够从护城河底下穿过去,不会透水。”
    “塌了也暂时影响不到地面。”
    “我们的目標是城墙正下方。”
    “把火药埋到城墙正下方的沙土层里。”
    “炸塌夯土,让整段城墙陷下来。”
    “地面上的火炮不能打太祖牌位。”
    “地下的火药不用管牌位。”
    “牌位掛在墙上,我们炸的是墙根。”
    他將一个箭头从护城河外侧划向城墙正下方。
    “挖到城墙底下,放火药,然后跑。”
    “火药一炸,城墙就塌。”
    “城墙塌了,牌位跟著碎。”
    “殿下没炮轰,城墙自己塌了。”
    “这不叫欺师灭祖。”
    “这叫天意。”
    当天夜里,沈渡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朱能的行营。
    朱能的右臂还吊在胸前。
    那是內城南门衝锋时被滚油烫伤的,好得慢。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么蛮横。
    沈渡把方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
    挖地道,从护城河底下穿过去。
    到西城墙正下方埋火药,炸塌城墙。
    朱能闭著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左手在案几上敲了几下。
    然后忽然问了句无关的话。
    “你腿好了没有?”
    “能走。”
    “不能爬梯子,但能蹲在洞口看人挖地道。”
    沈渡早有准备。
    “百户所的人我来指挥。”
    “赵老六带破障组负责挖土。”
    “他们都是矿工出身,白沟河之前在大同挖过煤。”
    “知道怎么支坑木防塌方。”
    “顾章带登墙组在洞口外围警戒。”
    “火真的骑射手不能用。”
    “地道是静活儿,骑兵的马蹄声太响。”
    “让他们继续在西门外面跑马放烟。”
    “让城头以为我们还在集结。”
    “挖多久?”
    “从护城河东岸到西城墙根,直线距离大约百五十丈。”
    “沙土层鬆软,轮班挖,一天能挖三十丈。”
    “五天挖到城墙底下。”
    “第六天放火药,点火,炸。”
    朱能沉默了一会儿。
    沈渡不再说话。
    营帐里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以及朱能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朱能从案上拿起一面令牌。
    不是银牌,是铁牌,上面刻著一个“朱”字。
    他把铁牌扔给沈渡。
    “你要什么都拿去。”
    “但有一个条件。”
    “火药只能放一次,城墙只能炸一次。”
    “炸不塌,盛庸的反扑会把地道里的每一个人全埋在里面。”
    沈渡接住铁牌。
    “一次够了。”
    从第二天开始,沈渡把人手分成四个班次,昼夜轮转。
    赵老六最先下洞。
    他光著膀子,短柄斧別在腰间。
    手里拎著一把从輜重营借来的十字镐。
    嘴里叼著没点火的菸袋锅子。
    在护城河东岸选定的一处凹陷位置,凿下第一镐。
    坑木是从輜重营直接拖来的。
    沈渡拿著朱能的铁牌去调輜重。
    管库的老卒看见铁牌,二话不说就开了库门。
    麻绳、柳条筐、运土的独轮车、通风用的竹管。
    连防塌方的木板,都是挑的最厚的松木。
    赵老六在洞口支好了第一个木框框架。
    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李爷,你不用一直在这盯著。”
    “腿还没好利索。”
    “我挖了半辈子煤,闭著眼都能闻出来哪段土要塌。”
    “你挖煤的时候,头顶上没有济南城墙。”
    沈渡拄著刀坐在洞口外的一块石头上。
    横刀横在膝上。
    “挖。”
    “我就在这坐著。”
    第四天夜里,坑道挖到了城墙正下方。
    赵老六从坑道里钻出来,满脸是泥。
    菸袋锅子上都是土渣子。
    他在洞口吐了口唾沫,唾沫也是黄的。
    但他的一双眼睛,仍然亮得发光。
    “李爷,到了。”
    “城墙正下方,夯土层和沙土层的交界处。”
    “那里有一段沙土特別松,我用手都能刨下来。”
    “放火药的话,那个位置最合適。”
    沈渡站起来,拄著刀走到洞口往里面看。
    坑道里点著两盏油灯,灯光幽暗。
    能看到坑道尽头的土层。
    上层是夯土,下层是灰白色的沙土。
    交界处被赵老六用十字镐,掏出了一个一人高的腔室。
    腔室顶上支著四根松木撑杆。
    杆子被土压得咯吱作响,但撑住了。
    “把火药搬下来。”
    沈渡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通知朱能將军。”
    “明日卯时点火。”
    攻城前夜。
    济南內城,山东布政使司衙门的偏厅里,烛火异常昏暗。
    铁鉉已经將官袍换下。
    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灯火下,他的面色依然一如既往地沉静。
    他面前摊著青衫呈交上来的监听结果。
    西城墙下共发现六处异常震动。
    排除护城河水流和城外骑兵奔跑的干扰后。
    有三处震动的频率和持续时间,与人工挖掘完全吻合。
    青衫已排除了其中两处。
    北端监听到了地下水自然渗流的活动声。
    东段一处则是废弃排水管道的风啸。
    最终將最可疑的挖掘点。
    锁定在西城墙正下方偏南约三丈处。
    並给出了大致深度和方位。
    “地道。”
    铁鉉把纸条放在案上,声音很轻。
    “他们不炮轰,改挖地道。”
    “李景忠——这个人果然不会閒著。”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瓮城预备。
    通知盛庸將军,西城墙正下方有变。
    请他从西门瓮城调集所有预备队和民夫。
    准备沙袋、石灰、水缸与火油。
    卯时差一刻。
    西城墙正下方。
    火药已经全部堆进了腔室里。
    四十五捆火药,每捆三个陶罐,用麻绳扎紧。
    外面裹了一层桐油布防水。
    引线是三股拧成一股的粗麻线。
    从腔室沿著坑道,一直拉到护城河东岸的洞口外。
    长度足够让点火的人跑出安全距离。
    沈渡蹲在洞口外,最后一次检查引线的接头。
    引线是乾的。
    接头用蜡封过,不会被坑道里的湿气浸潮。
    卯时整。
    “清场。”
    沈渡站起来,拄著刀往后退。
    坑道里的所有人全部撤出。
    护城河东岸沿线全部清空。
    火真带著骑射手在西门正面继续跑马放烟。
    这是佯动。
    和过去几天一模一样。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习以为常。
    沈渡最后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
    城墙上那些写著“高皇帝神主之位”的木牌。
    还在晨风里晃动。
    被拂晓的天光照得轮廓分明。
    铁鉉把牌位掛在城墙上。
    是为了让殿下不敢开炮。
    但他不知道。
    他百户所的兵已经不在城墙外面了。
    他们从城墙下面过去了。
    “点火。”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
    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风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菸袋锅子按在引线的末端。
    引线滋滋地燃烧起来。
    火花顺著麻线往坑道里钻。
    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定。
    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正在沿著地底爬向目標。
    沈渡拄著刀站著。
    左腿疼得他在发抖。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引线从洞口烧到城墙正下方,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工夫。
    赵老六站在他旁边。
    菸袋锅子攥在手心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章在西门外攥著马韁。
    火真的骑射手们在佯动阵地上勒住了马。
    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整个阵地都在等待。
    城墙正下方,引线烧进了腔室。
    大地先是震了一下。
    不是炮声。
    是地底深处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脚底下砸了一面鼓。
    然后是第二声。
    低沉的衝击波从城墙正下方往上涌。
    掀翻了护城河东岸的地皮。
    泥土和碎草被拋上半空。
    夯土城墙从根部开始往上崩裂。
    西城墙正下方偏南那一段裂开的城墙。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往上猛击。
    裂缝从墙根往墙头蔓延。
    掛著木牌的垛口一个接一个碎开。
    太祖的神主牌位在崩塌的烟尘里散成碎木。
    混著夯土块和砖石一起滚进护城河。
    城墙上的守军被震翻在地。
    有人从垛口跌下去。
    有人死死抱著旗杆尖叫。
    铁鉉在城楼里被震倒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土。
    乌纱帽滚在桌子底下。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爆炸过后。
    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层黄土和木屑。
    硝烟呛人。
    西城墙裂开了一道大约三丈长的口子。
    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
    没有完全塌。
    但裂口处已经塌陷了约一丈深。
    內部马道完全暴露出来。
    上面堆满了崩塌下来的碎墙体和断裂的木樑。
    足够让攻城部队搭梯爬上去。
    沈渡拄著刀站在护城河东岸。
    看著那道裂口。
    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
    刀尖指向裂口的方向。
    “发信號。”
    “请朱能將军——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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