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停。不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那种细密到骨子里的雪粒子,被西北风裹著往人脸上抽,钻进甲缝里化成冰水再结成薄冰,走几步路就能听见甲片互相磕碰的碎响。东昌城外白茫茫一片,鹿角和壕沟被雪盖住了大半,只有鹿角尖端露在外面,像从雪地里伸出来的枯骨。盛庸的步兵阵静默地立在壕沟后方,矛尖和盾牌上积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像一道灰白色的长堤。
朱棣勒马在东昌城北三里外的一道土坎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盛庸的防线。他看到的是一道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野外防御阵型——鹿角在前,壕沟在后,步兵阵在壕沟后方列成三排横队,火銃手穿插在矛手之间,城墙上的火炮和弓弩阵地比寻常布防密了一倍。很稳,很厚,没有任何明显的破绽。
但这种阵型他见过无数次。盛庸的打法从济南开始就没变过——正面布防、步步为营,靠火銃和石灰消耗攻城部队。这种阵型的弱点在侧翼,只要能绕到步兵阵侧面撕开一个口子,整条防线就会从边缘开始往中间塌。朱棣把望远镜收起来,对身后传令兵说:“让张玉带精骑从右翼斜插过去,绕过鹿角区最东端,从步兵阵右侧切进去。朱能带破城营跟进巩固。其余各部隨我从正面压上策应。”
他是朱棣。从北平起兵到现在,他用骑兵衝垮过不下几十道步兵阵线。李景隆在白沟河的六十万大军就是被他这样正面捅穿的。盛庸的兵力只有李景隆的一半,防线再厚也经不住骑兵的反覆衝击。
张玉在马上抱拳领命,带著三千精骑从右翼脱离本阵。沈渡站在土坎下面,正把横刀往腰间別,听到传令兵报完部署后,抬头看了一眼右翼骑兵扬起的雪尘,眉头微微一收。他走到朱能马侧低声说了句:“盛庸这次列阵不在城墙上,而在野外。这种布法不是死守——是在等著我们冲。”
朱能拉了拉马韁:“你看出什么了?”
“壕沟后面的步兵阵离鹿角区太近了,正常野战间距不会压得这么紧。他把步兵压到鹿角后面,是为了诱我们衝进去。”沈渡的手指向步兵阵两侧的缓坡,“左右两侧都没留骑兵迂迴的空间,他把侧翼压在城墙上——这不像是防骑兵,更像是锁死我们迂迴的路线。”
“你的意思是?”
“如果盛庸提前知道我们要从侧翼绕,他的整个布阵就不是防守,是口袋。”沈渡抓了一把雪搓掉手上的泥,“请朱將军带破城营跟进时,务必保持队形不要散。”
张玉的三千精骑在雪幕中拉成一道黑色的箭矢。
马蹄踏碎了积雪下的冻土,溅起的雪泥混著碎草飞上半空。三千铁骑从东昌城外的鹿角区东端绕过,马速已经提到了全速的三分之二。张玉骑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著一桿铁枪,盔缨被雪水浸透了贴在头盔上。他打了几十年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
鹿角区的东端確实有一个缺口。从望远镜里看,那个缺口大约七八丈宽,鹿角被雪盖住了一半,后面没有壕沟,再往后就是盛庸步兵阵的右侧。这个缺口的位置和朱棣判断的一模一样——步兵阵右翼的鹿角布置得比正面稀疏,说明盛庸把主要防御力量放在了正面和左侧。
张玉第一个衝进了缺口。
然后大地裂开了。
缺口后面的雪地突然往下塌陷,不是自然塌方——是覆盖在壕沟上的芦苇蓆子被马蹄踩断了。盛庸的人提前在缺口后方挖了一道暗壕,壕沟上面用芦苇席和薄木板搭了一层假地面,再覆上雪和碎草。从远处看和普通雪地毫无区別,但马的重量一压上去蓆子立刻就断。张玉的战马前蹄踩空,整个马身往前栽进暗壕里,张玉从马背上被甩出去重重地砸在壕沟对面的冻土上。他身后的精骑来不及勒马,前面几排像下饺子一样往暗壕里栽,后面的骑兵赶紧勒马转向,但雪地里能见度太低,两侧的骑兵撞在一起,队形瞬间乱成了一团。
暗壕里埋了东西。不是竹籤,不是火药。是一种比竹籤和火药都更阴毒的东西——毒弩。暗壕底部架著几十具预先上弦的蹶张弩,弩机用绊绳连在蓆子上方两寸的位置。蓆子一断绊绳就绷断,弩箭从壕沟底部往上射。箭鏃上涂的不是寻常毒药,是乌头汁——见血封喉。第一批栽进暗壕的骑兵被弩箭从下方射穿了马腹和甲缝,连人带马翻倒在壕沟里,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上来就被后续涌进来的马匹踩没了。
张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肩已经被摔脱了臼,铁枪脱手飞出去插在雪地里。他用右手拔出腰间的雁翎刀,还没来得及喊出“整队”,步兵阵右侧的雪地里突然站起来一排火銃手——他们身上披著白布,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了整整一夜,所有人都被冻得脸色发青,但扣扳机的手指稳得像铁铸的。
第一排火銃齐射。铅弹打在乱成一团的骑兵队列里,前排骑兵连人带马倒了一片。紧接著第二排火銃手从后面站起来放了第二轮,第三排又跟上放了第三轮。三轮齐射的间隙不超过三个呼吸,三千精骑的右翼被削掉了一层。
张玉拄著刀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晃荡,他用右手举起雁翎刀朝身后吼道:“不要停!衝过火銃阵!衝过去他们的火銃就废了!”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被撕得断断续续。后半截骑兵努力勒住受惊的马往他身边靠拢,但暗壕还没有填平,火銃的硝烟混著雪雾把整片阵地笼罩得灰濛濛的,视线只剩几丈远。
然后盛庸的步兵压上来了。不是从正面,是从两侧——步兵阵左右两翼同时往前移动,重甲矛手在前,火銃手在后,把张玉和他残存的精骑夹在中间一步步收紧。盛庸站在城墙上看著这一切。他的帅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按在垛口的冰凉的城砖上,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等待已久的確认。他在这道暗壕旁边等了整整一夜,朱棣的精骑果然来了。
“传令,把张玉堵死。不许退。”盛庸转过身,对身旁侍立的青衫低声说道,“韩大人,你提前布的毒弩阵奏效了。张某是燕军第一大將,今日能把他留在这里,你功不可没。”
青衫拱手。“多谢盛將军信任。张玉来了,朱棣必然不会坐视。他若亲自带队来救,口袋阵的第二层就可以收了。”
张玉是在第六轮火銃齐射时倒下的。
他的左肩已经脱臼,右腿也被弩箭射穿了大腿甲,血把马裤染得通红。但他没有退,用雁翎刀拄著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硬是带著残存的亲卫把暗壕东侧的火銃阵撕开了一道小口子。然后一排弩箭从侧面射过来,三支箭同时钉进他的胸甲、右肋和脖颈。
张玉的身体晃了一下,雁翎刀从手里滑落插在雪地里。他单膝跪地,左手还死死攥著一截断裂的马韁。风雪扑在他脸上沾住了他已经失去血色的嘴唇,他的瞳孔迅速涣散,喉咙里只发出最后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殿下。”然后他往前倒下去,银白色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张玉將军阵亡!”
传令兵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的时候,朱棣正带著正面策应的骑兵往右翼赶。他的马已经跑到了鹿角区边缘,离张玉被围的位置只有不到一里。他听到了这个声音,然后整个人在马上静止了一瞬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失去过至亲的將军才能理解的表情——他脸上的皮肉没有动,但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突然掐灭了。
张玉跟了他十几年。从北平起兵第一天就跟著他,打蓟州第一个衝进城门,取遵化一夜奔袭百二十里,破松亭关扛著撞木亲自撞门。他平日里话不多,只会在每次攻城前把刀磨得极亮,然后平安归来时平静地回营交令。现在他没了。
朱棣拔出佩剑,剑尖指著张玉倒下的方向。“所有人——跟我冲!”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夹马肚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黑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殿下!”朱能从后面策马追上来,右手烫伤还没好,只能用左手攥著韁绳,“盛庸布的是口袋阵!张將军已经陷进去了,殿下不能再往里扎!一旦您陷在里面,整个燕军就完了——”
“我说——冲!”朱棣没有回头。
朱能咬碎了牙,拔出鬼头刀朝身后的破城营吼道:“破城营!跟上!”
沈渡是在第四排骑兵被堵死后才接到命令的。
传令兵从右翼策马衝过来,被流矢射中马腿翻倒在雪地里,沈渡一把把人拉起来。传令兵满脸是血污,双唇哆嗦著说:“张將军中伏遭围,殿下亲自带队衝进去救——朱能將军让百户所跟进策应!”
“什么方向?”
“东——鹿角区东端!”
那个缺口。沈渡的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之前看到的所有细节——鹿角区东端的缺口、步兵阵压得极紧的队形、两侧缓坡被压在城墙上。盛庸是故意留的。
“赵老六!”沈渡拄著横刀站起来,左腿的旧伤在雪地里站久了疼得他额角沁出了冷汗,但他站稳了,他的脚底涌过一阵滚烫的触感,“带破障组走正面鹿角区!不要走缺口——走正面最密的鹿角区!把鹿角劈开!火銃弹丸打不到鹿角根部,正面的暗器反而最少!”
“正面?那可是最厚的地方——”赵老六愣住了。
“缺口是陷阱,正面才是生路。”沈渡拔出刀,过河之卒的被动在他面向东方的前进中开始激活,力量像烧沸的铁水一样灌进四肢,“劈开正面鹿角,破城营从正面衝进去把步兵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殿下的压力就能减轻一半。劈鹿角!”
张玉阵亡了。他打过的所有歷史资料里,这个人不该死在这里——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张玉会死在什么地方。战爭不是教科书,战爭是眼前这个风雪天里被毒弩射死在暗壕里的活生生的人。他来不及想燕军元气大伤之后会怎样、靖难会怎样、这些命该不该丟在东昌城下,他只知道一件事——张玉已经没了,朱棣不能再没。朱棣没了,这场仗就真的结束了。
北城楼上,盛庸的望远镜对准了鹿角区正面。他看到一队燕军步卒没有跟著朱棣的骑兵走缺口方向,而是逆向而行,朝著鹿角最密集的正面冲了过去。为首的那个百户拄著一柄横刀,左腿有点瘸,速度却並不慢,他身后的老卒挥舞著短柄斧劈开第一层鹿角,木桩断裂的声音从枪声与风雪声中穿透出来。
盛庸调整焦距,將那个百户的轮廓框进了镜片之中。
“李景忠。”青衫在盛庸旁边同步举著望远镜,视线穿透雪幕,语气篤定,“他识破了缺口是陷阱,从最难打的地方硬砸,打我们的注意力。將军,张玉已死,朱棣被困。下一步怎么打?”
“传令,收紧口袋,把朱棣压在暗壕后面,不许放他出来。”盛庸放下望远镜把视线转向更远处正在全速赶来的平安援军方向,“平安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抵达东昌城东南,即刻就能投入合围。今日之战,燕军插翅难——”
话没说完,城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炸响。不是火銃,不是火药——是鹿角被成片推倒时连著水泥桩基一同拔断的崩塌声。沈渡的破障组已经把正面鹿角劈开了一道大口子,赵老六叼著菸袋锅子领人往里冲,顾章带著刀盾兵紧隨其后。他们身后,朱能破城营的主力已经在正面壕沟前集结,眼看就要全线压上,死咬盛庸步兵阵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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