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德州

    藁城大捷之后,燕军在滹沱河南岸休整了两天。缴获的军械和粮草堆满了藁城县衙的库房,南军遗弃的火銃被朱能的军械官逐一清点编號,还能用的有六百多支,全部补充进了火器营。从藁城到真定的官道上,燕军的运粮车队排成了一条长龙——朱棣的军令只有四个字:粮草先行。他不打算再犯东昌战后的错误,那一次粮道被断几乎让全军困死在河北平原上。
    第三日清晨,朱棣在中军大帐里舖开了山东全境的地图。帐中诸將分列两侧,朱能站在左手第一位,陈懋站在他旁边,火真靠著帐门口用匕首削著又一根新马骨。沈渡被叫到帐中时甲冑上的泥还没干——他刚从藁城西门外回来,带著斥候队把南军残部撤退的方向全部走了一遍。
    “德州。”朱棣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德州城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盛庸从夹河退回去之后,一直在加固城防。吴杰的残部退往济南,平安退往济寧,德州现在是盛庸一个人在守。他在城里有五万兵马,火銃和弩箭的储备够打半年。铁鉉在济南日夜催调援军,但建文手上能调的兵力已经被我们打散了好几轮,短时间內凑不出第二支二十万大军。”
    “所以。”朱棣抬起头,目光从帐中诸將脸上扫过,“德州必须儘快拿下。拿下德州,济南就彻底孤立。铁鉉再能守,孤城一座,撑不过三个月。我军南下以来接连大捷,士气正盛,但粮草和弹药经不起久围。德州一战要速战速决。”
    张玉和谭渊的位置空著。他们的鬼头刀和雁翎刀被供在北平燕王府的偏殿里,但他们的仗还没打完。朱能把右臂的绷带又紧了紧——他的烫伤在连日行军中反覆崩裂,军医已经警告过他多次,但他从来不听。
    “殿下。”沈渡开口了。他走到地图前,没有多余的客套,手指点在德州城的位置上。“德州城防有三层——外层是鹿角和壕沟,中层是砖城墙,內层是瓮城。盛庸在夹河吃了风沙的亏,这次一定会把火銃阵地布在背风处。德州城西紧挨著运河,河道本身就是一道天然屏障;城东是平原,適合骑兵展开但不利於攻城器械接近;城北是盛庸主力布防的方向,火銃和弩阵最密。如果从城南进攻,城南外面有一道旧河堤,河堤后面是缓坡,缓坡顶上就是城墙。这道缓坡看著最不起眼,但它是德州城防唯一一个死角——火銃从城头往下打,缓坡的倾角会挡住火銃的俯射视线。铅弹打不到坡底,只能打到坡面中段。”
    朱能的眼睛亮了。朱棣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著地图,手指在德州城南那道旧河堤的位置上反覆摩挲。然后他抬起眼,看著沈渡。“你继续说。”
    “盛庸会把重兵放在北面和东面。西面紧挨运河,我们过不去。南面这道缓坡,他不会放太多人——因为缓坡下面是开阔的麦田,从城头往下看一览无余。他认为我们不会选择从最显眼的地方进攻。”沈渡的手指在缓坡上画了一道弧线,“但如果我们把衝车推到河堤后面藏起来,夜间悄悄摸到坡底,天亮发起衝锋,从坡底到城头只有不到三百步。”
    朱能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拄:“三百步,跑得快的一盏茶就衝上去了。”
    “对。”沈渡直起身来,“但有一个前提——城南的鹿角必须先清掉。盛庸在城南布了至少两层鹿角,鹿角后面还有一道浅壕。攻城之前需要有人摸过去把鹿角拆了,拆鹿角的动静不能太大,否则盛庸会察觉。”
    火真从帐门口探过头来,用生硬的汉话插了一句:“拆鹿角,悄悄拆。这个活,我们蒙古人擅长。”
    朱棣转过头看著火真。火真把匕首从马骨上拔出来,咧嘴一笑,露出被马奶酒泡黄的牙齿。“夜里摸过去,马蹄裹麻布,鹿角上的铃鐺全割了。我的人闭著眼都能摸到城根下。”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他把佩剑从案上拿起来掛在腰间,剑鞘磕在案角上发出一声脆响。“传令,全军明日开拔,兵发德州。攻城方略,按李景忠所议——正面佯攻北门,主攻选在城南缓坡。朱能率破城营配属李景忠百户所,担任城南主攻。火真率骑射手从城南迂迴,截断德州往济南的信道。陈懋率轻骑在北门外佯动,拖住盛庸的主力。”
    燕军抵达德州是在三日后。朱棣把大营扎在德州城北十里外,旌旗连绵,炊烟四起。从城头望过去,燕军在北面的阵势比夹河战前还要浩大——衝车、云梯、火炮全部摆在北门外,一副要从正面强攻的架势。盛庸站在德州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扫过燕军的北面阵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夹河被燕军打了一次侧翼迂迴,这次他不会再上当了。他把主力全部留在北面和东面,西面紧挨运河布了弩阵,城南只放了两个千户所——不到三千人。
    “城南的缓坡,派人再去检查一遍鹿角。”盛庸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副將说,“別让他们从缓坡摸上来。”
    副將领命而去。但盛庸没有亲自去南城看。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燕军的攻城器械全部摆在北面,朱棣的主力骑兵也在北面,城南那道缓坡虽然是个死角,但只要鹿角完好,燕军步卒冲不上来。
    他没算到的是,鹿角不会自己完好。
    攻城前夜,四更天。火真带著从朵顏三卫里挑选出的数十名骑射手从西面运河对岸绕道,摸黑渡过了水深及腰的运河。马蹄上裹著厚厚的麻布,马嘴上套著皮笼头防止嘶鸣。每个人腰间別著两把匕首,背上背著短柄斧——不是砍人的,是砍鹿角的。沈渡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他那把横刀,左腿的旧伤被冰凉的河水一激疼得钻心,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德州城南的缓坡下面,鹿角布了两层。每根鹿角上都繫著警铃和绊索,绊索连著城墙根下的铜锣。盛庸在夹河见识过燕军的夜袭能力,他以为这些铃鐺能保住城南的安全。火真用匕首割断绊索的动作比猫还轻。铃鐺被摘下来放在地上,绊索一根根被割断,第一层鹿角被骑射手们用短柄斧悄无声息地劈断。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光,照亮了这一小群人的动作——利落,安静,每一次下斧都精准地劈在鹿角根部最脆弱的位置。
    第二层鹿角是更粗的木桩,钉进地里足有三尺深,短柄斧劈不动。沈渡摸了摸木桩根部被夯土紧紧包裹著的裂缝,朝赵老六打了个手势。赵老六叼著没点火的菸袋锅子,把一捆小型火药罐从背上卸下来——这不是炸城门用的那种大捆火药,而是他在真定战后专门改制的微型火药罐,每个只有拳头大,用麻绳绑在一起可以塞进鹿角根部的缝隙里。“退。”沈渡压低声音。所有人贴著坡底匍匐后撤,引线在夜色里滋滋地烧进鹿角根部。几声沉闷的轻响被夜风盖住了大半,城南的鹿角被炸开了几道豁口。
    天明,辰时。燕军在北门开始佯攻。朱能的副將带著一千步卒推著衝车正面压向北门,鼓声震天,喊杀声大得让盛庸確信朱棣的主攻方向就是北门。盛庸把预备队从城中调往北门支援,城楼上的火銃手全部进入阵地。然后,沈渡在城南缓坡下的河堤后面站起来,横刀出鞘。
    “破城营——冲!”
    赵老六推著衝车从河堤后面轰然衝出。衝车的新式宽刃铁箍轮碾碎了鹿角残桩,推过被夜袭撕开的鹿角豁口时几乎没有减速。城南城头上的守军被北门的鼓声吸引了大半注意力,当第一个哨兵看到从缓坡下面涌上来的燕军时,短柄斧和火銃已经在朝他的垛口招呼了。警锣在南城墙上疯了一样敲响,盛庸的预备队刚调去北门,城南的两个千户所仓促应战。火銃手从垛口后面往下射击,但缓坡的倾角確实如沈渡所料挡住了他们的俯射视线——铅弹从坡面上方飞过,打不到坡底正在加速的衝车。沈渡冲在衝锋队列最前面,过河之卒的被动在缓坡上每一步都在激活,力量灌进右臂,横刀举过头顶。顾章的刀盾兵紧跟在衝车两侧,矛手的长矛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对著城头。赵老六推著衝车撞上南城门的门板时,乾瘦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咬著菸袋锅子,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整个人顶在车辕上,把门轴撞得发出一声骨头断裂般的巨响。南城门在经受三轮集中撞击后轰然倒塌。
    朱能带著主力骑兵从河堤后面涌上来时,沈渡已经站在南城门洞下面。他拄著刀,左腿的旧伤疼得他额角全是冷汗。火真的骑射手从城西包抄过去,切断了南城守军往城中撤退的路线。盛庸在北门接到“南门破”的急报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隨即推开护旗手,亲自带著亲卫营往南城冲,在北门留下了最后的火銃阻击队。但一切都已经晚了——燕军如潮水般涌进南门,盛庸的亲卫营在城中的巷战中被朱能的骑兵衝散,火銃在街巷里根本展不开。亲卫拼死把盛庸护出东门,沿官道退往济南方向,衝出去时背后插著好几支燕军骑兵从马上射来的箭。
    沈渡没有参与巷战。他在南城门洞里坐下来,把横刀搁在膝盖上。赵老六靠在他旁边,衝车歪倒在门洞外侧,车轮轴已经完全断了。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火,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兴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推衝车时撞断指甲的左手,又看了看沈渡,忽然笑了。沈渡也笑了。他们的脸都被火药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笑起来的时候只有牙是白的。
    城中的喊杀声渐渐稀落。盛庸跑了,德州易手。山东的门被彻底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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