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平安

    吴杰站在藁城城楼上,看著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道烟尘。那是燕军的炊烟——不是一支队伍,是至少十几处,分散在滹沱河南岸的麦田和芦苇盪之间,在晨光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燕军来了。不是来围城的,是来找他决战的。
    朱棣在夹河打败了盛庸,在真定用水攻破了吴杰的城防,在南皮逼降了庄得。现在他把兵锋转向了藁城。藁城不大,城墙是洪武年间重修的夯土墙,高不过两丈五尺,城外没有护城河,只有一道乾涸的旧壕沟。但藁城的位置太关键了——它卡在真定和德州之间,是河北平原上最后一个能扼住燕军南下通道的咽喉。丟了藁城,燕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济南。
    “不能守城。”吴杰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后的平安说。平安刚从真定率三万骑兵赶来会合,盔甲上还沾著沿途突围时溅上的泥土,战马的鬃毛被汗水浸得打了綹。他在真定城外被朱棣的水攻打了个措手不及,城墙外围防御几乎全部被洪水衝垮,不得不弃城突围退到藁城。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替他说了——在真定他已经领教过燕军攻城的本事,再守一次城,他也没有把握。
    吴杰指著城外的开阔地:“藁城城墙太矮,城外壕沟已乾涸多年,困守孤城正是朱棣最想让我们做的事。他一路从夹河打到真定,每一仗都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如果我们缩在城里,他就会像拔真定那样把城外的鹿角用水攻或地道全部拆光。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趁现在兵力还占优势,拉出去跟他打野战。我们有八万人,燕军不到六万。野外正面交锋,我们人多。”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吴杰说得对。但他在真定见过的那个燕军百户——那个在城墙上插旗、在河堤上筑坝放水的年轻人——让他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没有把这种感觉告诉吴杰,只是说了一句:“我去布置骑兵。”
    与此同时,燕军大营。沈渡站在滹沱河南岸一处废弃的水磨坊顶上,手里举著从真定缴来的单筒望远镜。磨坊的石墙被风吹得千疮百孔,但屋顶的横樑还撑得住,站在上面能看到藁城城外整片开阔地的全貌。他的百户所在磨坊下面扎了临时营地,赵老六正蹲在石磨旁边用磨刀石磨他的短柄斧,磨几下就举起来对著光看看刃口,嘴里叼著没点火的菸袋锅子,自言自语地嘟囔著什么。
    沈渡在磨坊顶上看了很久。藁城城外的地形一目了然——北面是滹沱河故道,河床已经乾涸了大半,只剩几处积水洼在日光下泛著白亮亮的光。南面是开阔的麦田,麦子刚抽穗,青绿一片被风压出层层波纹。西面是一道低矮的土梁,上面长满了枯了一冬还没返青的酸枣丛。东面地势平坦,但有几处废弃的砖窑,窑体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在麦田里露出土黄色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南军的大营。吴杰没有把兵力收在城里,而是把大营扎在了藁城西南的高地上。八万人的营盘从高地一直延伸到麦田边缘,旌旗密密麻麻,火銃阵地排成三排横队正对著北面——正对著燕军可能进攻的方向。骑兵营地在步兵阵后方,能看到马匹扬起的尘土。
    “吴杰出城了。”沈渡从磨坊顶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腿微微跛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直接走到赵老六面前,“他把主力拉出城外,要在城外跟我们打野战。”
    赵老六把短柄斧往地上一搁:“不打守城打野战?这个吴杰倒是硬气——南军从德州到济南,敢在城外打野战的好像还没有过。”
    “因为他知道藁城城墙太矮,守不住。”沈渡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藁城外大致的地形,“八万人对我们六万人,兵力占优。吴杰选了西南的高地扎营,居高临下,正面开阔,利於火銃和骑兵发挥。这个阵型从正面冲,骑兵会被他的火銃削掉好几层。”
    顾章把咬在嘴里的绷带布条取下来,走到泥地图旁边:“那从侧面绕?”
    沈渡的匕首在高地西侧那道土樑上点了一下:“西面这道土梁,上面的酸枣丛太密,骑兵过不去,步兵勉强能钻但队形会散。东面砖窑是残垣断壁,骑兵也展不开。吴杰选这块地方是有讲究的——他把两侧都堵死了,逼著我们只能从正面冲。”他把匕首往泥地里一插,“但打野战不像攻城,不一定要绕他的侧翼。高地的弱点不在两侧,在风向上。”
    赵老六愣了一下:“风向?”
    “夹河那场风。”沈渡站起来,走到磨坊外面伸出手试了试风向,“现在刮的是南风,从南军背后往我们这边吹。但这几天午后风都会转向——从南风转成东北风。一旦转了东北风,吴杰的火銃就废了一半。顺风放火銃烟雾散不开,逆风装填更慢,风沙迷眼,火銃手连准星都对不准。火真的骑射手在顺风侧能增加射程,更便於压制。”
    他把朱能拨给他的传令兵叫过来:“去稟报朱能將军,敌军出城扎营,西南高地。百户所建议不急於进攻,等午后风向转变。另外请朱能將军把中军主力摆在高地正北面,佯攻姿態,让吴杰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冲,把他的注意力钉死在北面。火真的骑射手提前绕到西面土梁背后埋伏——土梁骑兵过不去,但骑射手可以下马步行穿过酸枣丛,从土梁西侧摸过去。吴杰把骑兵放在步兵阵后方,火真从土梁后面出来正好能打到他的骑兵集结地。”
    盛庸在夹河吃了风沙的亏,但他的军报还没传到藁城——或者说传到了,但吴杰没有亲眼见过那场风,他无法理解燕军为什么会在午后突然变得更强。
    燕军的正面佯攻在巳时开始。朱能亲自带著三千步卒从北面压向高地,鼓声震天,旌旗猎猎,衝车推在最前面,步卒列成整齐的横队跟在后面。吴杰站在高地顶上,看到燕军的衝车正在往他的阵地推进,立即下令火銃手装填准备射击,步兵阵全部进入战斗位置。他確信燕军主攻方向就是正面——和盛庸在夹河面对的攻势一模一样。
    然后风来了。午时三刻,南风忽然停了。高地上飘扬的旌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垂下来,空气凝滯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紧接著风从东北方向呼啸而来——和白沟河、夹河的风如出一辙。乾燥的东北风捲起高地上的沙土和麦田里的碎草,裹成一股黄灰色的沙尘暴,劈头盖脸地往南军阵地砸过去。
    吴杰的火銃手被风沙迷了眼,有人蹲在掩体后面拼命揉眼睛,有人在装填时被风吹得火药撒了满手。火銃的引线被风吹灭了好几根,点著了又被风颳灭。火銃射击的间隙从二十息拉长到了將近一盏茶——在战场上,这个间隙足够让一支精锐骑兵衝过火銃的封锁区。
    朱棣在高地的北面举起了剑。他身后是四千精骑,所有人都把面甲拉下来挡住风沙,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但韁绳被攥得死死的。“全军——”朱棣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成碎片,但他的剑所有人都看到了,“衝锋!”
    四千精骑从北面发起真正的衝锋。这一次不是佯攻。战马在顺风中奔跑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將近两成,马蹄踏碎了乾涸的泥土,烟尘从骑兵队列后面扬起被风裹挟著往前推,远远望去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在吞没高地。朱能跟著朱棣的骑兵一起冲——他的右臂烫伤已恢復了大半,鬼头刀上的铜环在风里叮噹震响。
    吴杰的步兵阵在风沙中看不清前方,矛手的长矛被风吹得握不稳,盾牌被风颳得往外翻。第一排骑兵撞进步兵阵的时候南军前排矛手还来不及把矛尖放平。朱棣亲自砍翻了挡在正前方的第一个南军校尉,黑马的前蹄把盾牌踩裂了半边,他身后的骑兵从缺口涌进去,弯刀和铁枪在高地上掀起一阵血雨。
    西面土樑上,火真的骑射手已经从酸枣丛里钻了出来。他们下马步行穿过土梁,在土梁西侧重新上马。火真把马骨往腰带上一別,反曲弓拉满,用生硬的汉话对身后三百骑射手喊了一嗓子:“五轮!射完散!”沈渡大步穿过己方矛阵,横刀往高地方向一劈:“骑射手压制敌阵后翼!赵老六、顾章——跟我从中段楔进去!”
    百户所的步卒紧跟在刀盾兵后面推著两辆轻型衝车,从正面撞进了南军步兵阵左翼最薄弱的一处缺口——那地方本来是火銃阵和矛阵的连接部,火銃手被风沙逼退之后留下了一道短暂的空隙。沈渡在第一波衝锋中砍断了南军左翼掌旗官的矛杆,赵老六推著衝车碾翻了试图封堵缺口的拒马,顾章的矛手从衝车后面衝出来把缺口两侧的南军步卒往左右压退。
    高地陷入混战。南军的火銃在风沙中基本失去了作用,骑兵被火真的骑射手压制在集结地无法前出支援步兵。吴杰在帅旗下试图重整步兵阵,但燕军的骑兵已经从正面和左翼同时压了上来。平安带著亲卫骑兵从右翼杀出想包抄朱棣的侧背,被陈懋的轻骑迎面截住。两军骑兵在麦田里撞在一起,弯刀对弯刀,马蹄对马蹄,泥土和碎麦秆被溅上半空。
    战场倒向燕军。从下午打到傍晚,南军步兵阵被一层层压缩,骑兵在激战中大量折损。吴杰被亲卫拼死拖出阵地,平安带著残部往东南方向突围。出城时的八万大军,溃散时只剩不到两万人——藁城城下黑烟滚滚,南军遗弃的旌旗、火銃、粮车和甲冑堆叠在败退路线上,沿路绵延数里。
    风停了,夕阳把战场染成暗红色。沈渡坐在南军遗弃的一辆粮车旁边,把横刀搁在膝盖上。他的左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从衝锋到追击,他跟著骑兵跑了好几里,旧伤被反覆拉扯,此刻疼得钻心。赵老六也坐在地上,嘴里叼著菸袋锅子,终於点上了火。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哑著嗓子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夹河也是这个风。”
    沈渡没有接话。他抬头看著藁城城头上正在升起的燕军黑旗——朱能已经派人进城接收城防。吴杰逃了,平安也逃了,但藁城拿下了。燕军在河北平原上已经没有真正的对手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场仗还没完。盛庸还在德州,铁鉉还在济南。只要这两个人还站在城头上,朝廷在山东的防线就不算垮。
    火真骑著马从土樑上下来,马脖子下面掛著一串缴获的南军校尉腰牌,走一步叮噹响。他把马骨从腰带上拔出来,用生硬的汉话对沈渡说:“你的打法,越来越像草原上的狼——先等风,再咬脖子。”
    沈渡忍不住笑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土,撑著刀慢慢站起来。“接下来是德州。盛庸夹河输了一次,不会在德州再输一次。德州城防比藁城厚得多,火銃和弩箭储备也更多。”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过身远远望向暮色中南军残部退去的方向,“但我们不会再给他像东昌那样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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