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面给赵莉颖吃

    燕京的秋天,晚上七八点钟,天已经黑透了。
    赫如这套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虽然是高档小区,但也是一个老小区,墙皮泛著黄,那种旧不像刻意做出来的,是年岁久了自然而然沁进去的。
    苏笙站在那儿,没坐下。
    赵莉颖缩在沙发角落,腿蜷起来,胳膊抱著膝盖,整个人像要缩进沙发垫子里去。
    她今天没化妆,眼睛哭得有点肿,鼻尖也是红的,和平时镜头里那个拼命把自己绷住的赵莉颖不太一样。
    说白了,有点狼狈。
    但也因为这种狼狈,反而显得真实。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酒精味儿,应该是赫如前两天喷的消毒水,还没散乾净。
    这味道混著老房子那种说不上来的潮气,有一点刺鼻,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心,起码说明这个地方是有人在住的,有人在意它干不乾净。
    谁都没说话。
    苏笙没急著开口。他在娱乐圈混了这几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时候,闭嘴比什么都管用。女人真正在意的时候,你解释越多,她越觉得你熟练。
    这道理不难懂,但真能做到的人不多,大多数人一紧张就管不住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结果越掏越不像真的。
    赫如识趣,去厨房烧水去了,没继续杵在旁边。
    她这个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实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待著,什么时候该滚蛋。
    客厅一下安静得更厉害了。窗外有风,吹得阳台那扇旧窗户轻轻嘎吱了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推了一下又鬆开。
    赵莉颖低著头,手还抱著腿,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你不用骗我。”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含著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我不是当初分手就哭的找妈妈那会儿了,有些事……我懂。”
    苏笙拉了把椅子,坐她对面。
    那把椅子是赫如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坐上去会晃,是当时她在圈內没站稳脚跟的时候买的。
    苏笙调整了一下重心才稳住。
    距离不远,也不算近,伸手够不到她,但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掛著的那点没干的眼泪。
    “你懂什么?”他问。
    赵莉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她笑了下,那笑容挺勉强,像用胶水粘上去的,稍一用力就会掉。
    “像你这种人,以后会越来越多人喜欢。会有漂亮的,会有聪明的,会有比我更会说话、更会来事儿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眼睛有点发直,盯著茶几上某个不存在的点:“范兵兵那种,杨蜜那种,甚至以后还会有更多,比她们更年轻,更有意思的。”
    “你会越来越忙,越来越厉害,身边的人也会越来越高级。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你,走到哪儿都有人想认识你,到最后......”
    她咽了一下。
    “可能连你自己都不会发现,你已经把谁弄丟了。”
    苏笙没出声。
    他倚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膝盖。
    他忽然意识到,赵莉颖其实挺聪明的。
    很多东西她不是不懂,只是以前不愿意去想。
    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人有时候就这样,明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就是不想推开,寧愿假装那扇门不存在。
    可假装这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过期了就发酸,酸到最后就变成了一个人偷偷哭。
    “所以你今天去公司,就是为了確认这个?”苏笙问。
    “嗯。”
    她点头,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但我去了以后,更难受了。”
    “为什么?”
    赵莉颖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在看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两种目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因为你公司太像你了。乾净,冷静,所有东西都摆得特別整齐。前台的桌子上一根多余的笔都没有,会议室的椅子全是一个角度,连茶水间的杯子都从高到低排好了。”
    她说著说著,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介於心酸和好笑之间:“像一台机器。可人不是机器啊。”
    她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没掉眼泪,就是红著,像憋了一整天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笙忽然笑了,很轻,嘴角动了一下而已,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我以前什么样?”
    “会跟我半夜跑出去吃烤串,”她说,语速快了一点,像这些东西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了,终於有机会往外倒,“会骑个破电动车带我乱转,骑到三环边上那个天桥下面,你说那儿的回声特別好,在那儿吼了一嗓子,差点被巡逻的当神经病抓走。会因为写不出歌烦得骂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蹲在马路牙子上,跟个无业游民似的。还会因为电影票卖不出去失眠,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你觉得你自己完了。”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可现在……”
    “现在不好?”苏笙问。
    赵莉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她忽然发现,现在的苏笙好像確实没什么不好的。
    有名,有钱,有能力,甚至连公司都像模像样地开起来了,手下几十號人,项目排到了明年。可她还是觉得,远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远了。
    可能是他再也不会凌晨三点发消息了,可能是他现在抽菸都去阳台抽,可能是他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沉稳,那种“天塌了”的感觉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
    可问题是,她喜欢的不就是那个会慌、会怂、会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苏笙吗?
    这种感觉很怪。
    就像小时候住平房,你跟邻居天天串门,端碗饭就过去了,门都不用敲。
    后来人家突然搬进了高楼,你还是能见到他,甚至电梯坐到二十层就是他家,但你总觉得,那电梯门一关,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是谁瞧不起谁,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隔阂。
    赫如端著热水从厨房出来,放桌上。
    她走路带风,杯子落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
    她一屁股坐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你俩这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民政局门口排队呢。”
    赵莉颖瞪了她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有点委屈,像一只被摸了毛的猫,想凶但凶不起来。
    赫如嘆口气,拿起自己那杯水吹了吹,热气散开。
    “说真的,你今天跑去查岗,本身就说明一件事。”
    “什么?”赵莉颖没反应过来。
    “你栽了。”
    “……”
    赫如继续道,语气像个过来人在给晚辈上课:“女人一旦开始查岗就完了。因为你已经开始患得患失了。患得患失这种事,说白了就是你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选择的位置上,你老在等人家选你,越等越慌,越慌越容易出事。”
    她说到这儿看了眼苏笙,眼神里带点审视的意思:“尤其对象还是苏笙这种。”
    苏笙:“?”
    “长得还行,有才华,会写歌,会拍电影,关键还年轻。”
    赫如越说越来气,掰著手指头数:“你知道你这种人在娱乐圈叫什么吗?”
    “什么?”
    “移动型灾难。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太平。”
    苏笙被气笑了:“有你这么夸人的?”
    “我没夸你,”赫如翻白眼,“我是在替她发愁。你想想,她一个姑娘家,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演演戏挣挣钱,结果碰上你这么个东西——说好也好,说危险也危险。好是真好,危险也是真危险。你这种人,跟你在一起吧,提心弔胆;不跟你在一起吧,又不甘心。你说这不叫灾难叫什么?”
    苏笙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舌尖被蛰了一下。
    赵莉颖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沙发布,那个地方已经被她抠出了一个小线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句:
    “其实我今天看到那些试镜表的时候……有点怕。”
    苏笙看向她。他的目光定在她侧脸上,她没回头,继续说。
    “怕你以后真的只把我当演员。”
    这句话出来,客厅一下安静了。连赫如都没插嘴,端著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是连空气都不太敢动的那种静。窗外楼下有辆电动车骑过去,喇叭响了一声,很快就远了。
    苏笙看著她,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他把很多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中间隔了多少个月多少天,他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她哭过笑过的场面。
    说实话,有些事情他以前没细想,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人在往前走的时候,总有一些东西会被自动归档到“以后再说”那个文件夹里,然后那个文件夹越积越厚,厚到有一天你想打开的时候,发现已经有点不敢打开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想当什么?”
    赵莉颖愣住。
    “朋友?恋人?”他顿了一下,“还是……老板娘?”
    “……”
    赫如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茶几点心碎了好一片。“臥槽你是真敢说啊。”
    赵莉颖耳朵一下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那红色蔓延的速度比她说任何话都快。“你胡说什么!”
    苏笙笑了笑,那种压著气氛的沉闷感总算散了点,像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终於开了扇窗。
    其实他刚才那句话,半认真,半开玩笑,但他自己知道,认真占了几成不止半。有些关係,你不点破,它就会一直卡在那儿,不上不下,最折磨人。
    像鞋子里的沙子,不是大石头,不会把你绊倒,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走久了能把脚磨出血。
    赫如坐在旁边看著这俩人,忽然有点感慨。
    娱乐圈这种地方,她混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太少见这种场面。
    大多数男女之间,都是各取所需,明码標价。今天陪酒,明天炒作,后天分手,连难过都像提前排练好的,哭多久、发什么文案、什么时候买热搜、什么时候刪合照,全在计划之內。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进料出料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这俩人,偏偏不像。
    说不出哪里不像,就是不像。
    赫如认识赵莉颖好几年了,见过她应付各种场面,见过她对著镜头笑得滴水不漏,见过她在酒局上端著果汁应付一桌子的虚情假意,但从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卸了劲,连防备都懒得防备了。
    一个女明星,敢素著脸哭得像个普通姑娘,这不是栽了是什么?
    尤其是赵莉颖。
    赫如看得明白,她是真陷进去了,而且还是那种明知道危险还往里走的类型。
    这种最麻烦。聪明人犯傻,比笨人犯傻更难劝,因为她什么都懂,就是管不住自己。
    你跟她讲道理,她比你还会讲,道理一套一套的,但心里那根弦早断了。
    “我饿了。”赵莉颖忽然冒出来一句。
    苏笙一愣:“什么?”
    “我一天没吃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总算恢復了点人样:“你害的。”
    赫如立刻乐了,一拍大腿:“行了,能吃饭说明没事了。我跟你说,判断一个人状態好不好,就看她还想不想吃饭。不想吃饭的才真出大事了。”
    苏笙站起来,膝盖不小心撞到茶几角,疼了一下但没吭声。
    “想吃什么?”
    “面。”
    “方便麵?”
    “嗯,”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加鸡蛋。”
    赫如一脸嫌弃,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你俩是真会过日子。一个坎城导演,一个流量花旦,蹲我家吃方便麵,传出去谁信?”
    厨房不大,苏笙进去以后空间一下显得有点挤。
    这套房子的厨房是那种老式格局,操作台窄得只能放一块砧板,碗柜在头顶,拿东西得小心头。
    他翻了翻柜子,还真找到两包红烧牛肉麵,包装袋被压在几包螺螄粉下面,皱巴巴的。
    他举著面回头冲客厅喊:“赫如,你家怎么净垃圾食品?”
    “你管我,”赫如躺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爱吃不吃。”
    水烧开,面下锅。
    老房子的燃气灶火力猛,没一会儿锅就咕嘟咕嘟冒泡了,水汽升起来,糊了半面墙的瓷砖,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厨房里慢慢有了热气,那种热和空调吹出来的不一样,是带著食物味道的、能让人的胃提前开始期待的那种热。
    苏笙穿著件黑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胳膊。
    他低头煮麵的时候,神情挺专注,像在做什么正经事。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把麵饼搅散了,又搅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面投了一小块阴影。
    赵莉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就靠在门边,胳膊交叠在胸前,看著他。她走路一直很轻,跟猫似的,苏笙都没听见。
    他看著锅,她看著他。
    这画面一点都不像外面传的那个什么“坎城天才导演”,那个穿著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用流利的法语说获奖感言的人。
    那画面离这个厨房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现在站在灶台前的这个人,跟三年前那个半夜蹲在路边吃烤串的傢伙,好像也没什么区別。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剧组的时候。
    那时候苏笙还没出名,穷得叮噹响,两个人半夜跑出去吃路边摊,羊肉串三块钱一串,他嫌贵,硬是跟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什么“大哥我们经常来的”“你看我们两个人点了这么多”“我朋友是你粉丝”,鬼知道他说的哪个朋友,最后老板被他烦得不行,多送了两串烤馒头。
    后来老板真送了,苏笙拿著那两串烤馒头乐了半天,跟个傻子似的,举在手里跟举奖盃一样,非让赵莉颖给他拍照留念。
    想到这儿,赵莉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自然了很多。
    “笑什么?”苏笙回头,手里还拿著筷子。
    “没什么,”她摇头,把散下来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突然觉得,你还是你。”
    苏笙没接这话,只是把鸡蛋打进锅里。
    他打鸡蛋的手法很隨意,单手磕了一下,蛋壳碎得不太利索,有小块碎片掉进了锅里,他用筷子挑了半天才挑出来。
    油花滋啦一声炸开,蛋白迅速从透明变成白色,在沸水里翻滚了两下就凝固了。
    “其实我今天挺怕的。”赵莉颖忽然说。
    “怕什么?”
    “怕你变。”
    这三个人说得特別轻,轻到差点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去。
    苏笙沉默了几秒。
    他沉默的时候手没停,关小火,把面捞进碗里,汤浇上去,热气一下腾起来。
    他把碗端到一边,用抹布擦了擦碗沿溅出来的汤,然后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这些动作做得有条不紊,像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固定流程。
    然后他低头关火,说了一句:“人都会变。我也一样。”
    赵莉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像云遮了一下太阳,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有些东西不会。”苏笙把面盛出来,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让鸡蛋盖在最上面,“至少现在不会。”
    他把碗递给她。热气一下扑到赵莉颖脸上,带著酱油和脱水蔬菜的那种特殊香味儿,不算高级,但特別熟悉,闻著就让人觉得饿。她接过去,碗底烫得她两只手换了一下,最后用袖子垫著才端稳。手心暖了一点,那股暖意顺著掌心的纹路一直蔓延到手腕,到胳膊,到胸口,像是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慢慢解冻了。
    赫如在客厅喊:“给我也来一碗!”
    “自己泡。”苏笙端著另一碗走出来。
    “靠,资本家。”
    赫如骂骂咧咧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著拖鞋往厨房走,路过苏笙的时候白了他一眼:“我给你俩腾地方,你就这么对我?”
    苏笙没理她,在餐桌旁坐下。赵莉颖也端著碗过来了,坐在他对面。
    屋里总算有点人气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压抑。
    三个人各占一个角,吸溜吸溜地吃麵,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刚才的沉默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一根绷紧的弦,现在的沉默是一床厚棉被,裹著暖意。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莉颖咬著叉子。
    因为赫如家的筷子只有两双,她分到了一把塑料叉子,抬起头看著苏笙。她的嘴角沾著一点汤,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以后会不会真喜欢上別人?”
    赫如差点把面呛进鼻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著一筷子面,汤汁顺著麵条往下滴。
    这问题,还真不好答。怎么答都不对。说不会吧,显得虚偽,谁也不能给未来打包票。说会吧,那今天这碗面算是白煮了。
    赵莉颖盯著他,咬著叉子不放,眼睛一眨不眨,像非要等个答案。她有时候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明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但还是要问,问完了也不一定想要真的答案,但就是要听。她需要一个声音,不管这个声音说的是什么,只要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就行。
    苏笙沉默了会儿,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椅子往后仰了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盏一闪一闪的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谬,他在燕京一个老小区的房子里,面前是一碗吃了一半的方便麵,对面是一个眼睛红肿的女演员,她在问一个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被问到了一个实在太难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的那种笑。
    “你这问题,像在问一个导演以后会不会拍烂片。”
    “什么意思?”赵莉颖没反应过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坦然,“谁还没拍过烂片呢?你现在问我十年以后的事,我连下个月的事都不一定说得准。”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继续说,“但至少现在,我不想拍。”
    赫如在旁边疯狂翻白眼,白眼翻得几乎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了。“妈的,你们文艺青年说话真噁心。还不说人话呢,一个问『会不会变心』,一个答『不想拍烂片』,你俩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开剧本討论会啊?”
    赵莉颖却笑了,眼睛弯了一点,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像春天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刚才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终於鬆了些——不是完全没了,但至少没那么重了,能喘气了。
    她低头继续吃麵,吃得很快,是真的饿了。一个一天没吃东西的人,第一口面下去的时候,那感觉不光是胃被填满了,好像连心都被填了一小块。
    窗外,燕京夜色越来越深。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黄的有白的,错错落落地嵌在楼体上,像谁隨手贴了一墙的发光贴纸。楼下烧烤摊开始出摊了,炭火味儿顺著窗缝飘进来,混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气,有点呛,但特別真实。能听见摊主摆桌椅的动静,铁架子被拖在地上叮叮噹噹的,还有老板娘扯著嗓子喊“羊肉串三块了啊”的吆喝声。
    赫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阳台去了,把纱窗推开一条缝,点了根烟。烟雾顺著风往外飘,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两个人,一个在吃麵,一个看著她吃麵,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的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变了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苏笙坐在那儿,碗里的面还剩一小半。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这一刻,比坎城领奖那天还安静。领奖那天太吵了,闪光灯劈里啪啦地响,各种语言的祝贺挤在耳朵边,你根本来不及感受任何事情,就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了。
    你只是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符號,你的名字被念出来,你走上台,你说感谢,你下台,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但今天晚上不一样。
    今天晚上没有任何观眾,没有镜头,没有聚光灯,只有一盏坏掉的灯,两碗方便麵,和三个挤在老房子里的人。
    不远处有烤串的味道,窗外有秋天的风,阳台上有人在抽菸,餐桌旁有人在吃麵。这一切都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种不值一提,让他觉得,这才是真的。
    赵莉颖吃到最后一筷子面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著碗底的汤,像在研究什么物理现象一样认真。
    “苏笙。”她叫了一声。
    “嗯?”
    “你煮的方便麵比你写的歌好吃。”
    苏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大笑,肩膀都在抖的那种。
    “那是因为方便麵本来就比我的歌好吃。你知道方便麵一年卖多少亿包吗?我那歌才多少人听。”
    赫如从阳台探进半个身子,烟夹在手指间:“你俩能不能別在那儿打情骂俏了?我这儿可不是什么婚介所。”
    “你这儿连方便麵都只有两包,还好意思说。”苏笙头都没回。
    “那是给你留的!我自己都不捨得吃!”
    “你柜子里那堆螺螄粉你怎么解释?”
    “那是储备粮,懂不懂?”
    赵莉颖听著这俩人拌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胃里暖了,人也慢慢放鬆下来,困意开始往上涌。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一滴,这次不是哭的,是困的。
    苏笙看了她一眼,起身把她的碗收了。她没跟他客气,就让他收了。
    这种不客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说明问题。
    赫如掐了烟从阳台回来,关上纱窗,外面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她看著苏笙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割裂,一个在坎城红毯上被全世界媒体追著拍的人,现在正弓著背在老式水槽前用洗洁精搓碗,动作还挺熟练,知道要先洗里面再洗外面,最后再转一圈碗底。
    “哎,”赫如压低声音,凑到赵莉颖旁边坐下,“你今天晚上还回不回?”
    赵莉颖看了看厨房那个背影,犹豫了一下。
    “我先不回了。”她说,又补了一句,“再待会儿。”
    赫如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衣下摆往上扯了扯,露出一截腰。
    “行,那我先去洗澡了。你俩自便,別把我客厅拆了就行。”
    她走到一半又回头,朝赵莉颖眨了眨眼,用那种只有闺蜜之间才懂的表情说了一句:“悠著点啊。”
    赵莉颖脸又红了,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就砸过去,赫如灵活地一闪躲进了走廊,笑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苏笙洗好碗出来,手上还湿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看见赵莉颖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正盯著手机发呆,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没化妆的脸照得有点苍白。
    “怎么了?”
    “没事,”她按掉手机,抬头看他,“就看了下明天的通告。五点半要起来化妆。”
    苏笙看了眼墙上的钟。
    快十一点了。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大不了明天晚点去公司,但赵莉颖不行,她的时间不是她自己的,是剧组的,是经纪人的,是几百號人等著开工的。
    “送你回去?”
    赵莉颖点点头,又摇摇头。
    “再坐十分钟。”
    她说,语气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苏笙在她旁边坐下。
    赫如家这个老沙发,坐两个人刚刚好,再挤一个人就有点勉强。
    坐垫已经被坐塌了,中间凹下去一块,他们俩不自觉地都往中间滑了滑,靠得比预想中近了一点。
    十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听窗外的烧烤摊越来越热闹,有喝酒划拳的,有大声聊天的,还有人放了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音质很差,但旋律一出来,俩人都愣了一下,是苏笙两年前写的一首歌。
    赵莉颖侧过头看他,他假装没听见,拿起手机刷了一下。
    但耳朵尖有点红。
    楼下的歌继续放著,劣质音响把低音放得嗡嗡响,高音又刺啦刺啦的,但旋律確实是好的,歌词也是好的,每一个字都是苏笙当年在那个破出租屋里一边抽菸一边写出来的。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首歌会被写出来,会被录出来,会被发行出来,更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赫如家的沙发上,和赵莉颖一起听小区不远处烧烤摊的劣质音响放这首歌。
    比起来,所有后来的掌声、奖盃、红毯,好像都没有这一刻来得重。
    赵莉颖忽然伸出手,在沙发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一个东西,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触电一样,但很快又回来了,勾住了他的小指。
    就这么勾著,什么都没说。
    窗外那首歌放完了,换了一首舞曲,节奏咚咚咚的,把刚才那点情绪震散了。
    苏笙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鬆开了,他也没去抓。
    有些东西,到了时候自然会来。
    没到的时候,硬来也没用。
    这道理,他们俩都明白。
    “走吧,”赵莉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送我回家。”
    苏笙跟著站起来,拿了茶几上的车钥匙。赫如从卫生间探出头,头上包著毛巾:“走啦?”
    “嗯。”
    “路上开车慢点啊。”
    她说,然后朝赵莉颖挤了挤眼:“明天记得给我发微信。”
    “知道了。”
    赵莉颖穿好鞋,在门口弯腰提鞋跟的时候踉蹌了一下,苏笙扶了她一把,手在她胳膊肘下面託了一下,很快就鬆开了。
    两个人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哪一层都得跺一下脚。
    他们就这样一层一跺脚地往下走,脚步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像两个人一前一后打著节拍。
    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带著烧烤的油烟味和深秋的凉意。
    燕京的秋天昼夜温差大,白天还能穿单衣,晚上就得加一件外套。
    赵莉颖哆嗦了一下,苏笙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犹豫了一秒,接过去披上了。
    外套太大了,袖口垂过了她的手指,领口大到露出了她半个肩膀。
    停车场在小区的东边,他们穿过了整个小区。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路灯下看起来像掛了一树的碎金子,风一吹就往下飘几片。
    赵莉颖踩著落叶走,听著鞋底传来的脆响,忽然想起来什么。
    “苏笙。”
    “嗯?”
    “我今天在你公司看到你办公桌上摆的那张照片了。”
    苏笙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
    “哪张?”
    “我们俩在天桥上那张。我吃冰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你偷拍的。”
    她说:“没想到你还留著。”
    苏笙把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听起来很隨意:“那是我办公桌上唯一一张照片。不摆它摆什么?”
    赵莉颖低下头,外套的领子蹭著她的脸颊,衣领上还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著一点点菸味,很淡,但她认得出来。
    她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没让他看到自己上扬的嘴角。
    车停在路灯下面,车窗上落了几片银杏叶。
    苏笙按了车钥匙,车门锁弹开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脆。
    赵莉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点凉,座椅的皮质冰凉,她缩了一下,把外套裹紧了。
    他发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来,暖风慢慢吹出来,车里渐渐有了温度。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拦车杆早早抬起来了,没人拦他们。
    苏笙把车拐上主路,路两侧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著灯,白光灯管把店里照得像一个亮堂堂的玻璃盒子。
    “苏笙。”
    赵莉颖又叫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困意上来了。
    “嗯?”
    “今天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回话,只是把暖风调大了一档。
    赵莉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车窗那一边,眼睛半闭著。
    燕京的夜景从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路灯、高架桥、熄了灯的写字楼、偶尔掠过的计程车。
    她看著这些,心里在想,她说不清楚今天算不算和好了。
    严格来说,本来也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没有谁跟谁拍桌子,从头到尾她只不过是一个人偷偷想太多,想到最后把自己想崩了。
    苏笙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她一个电话叫到了赫如家。
    但那碗面是真的。
    那个被勾住的小指是真的。
    他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也是真的。
    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在一起,比任何一句“你误会了”或“我没变”都顶用。
    说到底,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解释。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证明,证明那些她以为消失了的东西其实还在,只不过换了个形状,她一时没认出来。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赵莉颖差点睡著了。
    苏笙熄了火,没催她。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能听见仪錶盘的电流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认出是自己的小区了。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沙的。
    “到了。”
    赵莉颖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没马上下车。
    她侧过头看著他,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下半部分被仪錶盘的蓝光照得有点冷。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多了矫情。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她的台词功底一直被导演骂,因为她总是说不好那些太工整的句子。
    她擅长的是笨拙的、不那么漂亮的、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苏笙,”她说,“晚安。”
    这俩字,她说得很认真。
    苏笙转头看她,看了两秒。
    她脸上已经完全没有刚才在赫如家哭过的痕跡了,只剩下累和困,和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安心。
    “晚安。”他说。
    赵莉颖推开车门下去,夜风立刻灌进车里,把她身上那件他的外套吹得鼓了一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外套脱下来从车窗递进去,光著胳膊在秋风里站了几秒。
    “明天还你一碗麵。”她说。
    “你说的。”
    “我说的。”
    她转身往楼里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再拖著地走了。
    单元门的电子锁嘀嘀响了两声,门开了又咣当一声关上,她消失在楼道里。
    苏笙坐在车里,没急著发动。
    他把那件外套隨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座位还留著一点余温,靠背的角度被她调过了,往前倾了一点,他没有调回去。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
    烟雾被夜风扯成细长的丝,从窗户缝里往外钻。
    燕京的深秋,空气是乾冷乾冷的,吸进肺里有点扎,但很提神。
    远处三环路上的车流还在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慢慢往前流。
    他抽完一根烟,把菸蒂按灭在车门的菸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迴响了一下,然后倒车、调头、开出去。
    后视镜里,赵莉颖住的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一片亮著灯的住宅楼里,分不清哪栋是哪栋。
    但苏笙知道,十二楼左边的窗户会在几分钟后亮起来,如果她动作够快的话。
    他踩下油门,车驶上主路,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从她那里开到他那里,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但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一碗方便麵就能装下两个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在空无一人的高架桥上,在这个谁都看不到的时刻。
    因为他知道,明天她真的会还他一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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