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夜半
川楚交界,白马隘。
此隘是盐道最险处,左右百丈悬崖,中间一道石门,仅容两人並行。
於是明军在此设了一座烽火台,驻兵三十人,想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可惜此处皆为老弱卫所兵,平日里只会稽查私盐,收受贿赂,至於守隘……呵呵
这夜黑的打紧,再加上寒风吹过林梢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刚好又能遮住视线和响动
於是在隘口西侧密林之中,黑影涌动,如潮水般涌出。
或许此次行动或许重大,不成功便成仁,所以张献忠一身黑衣,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居然一马当先,亲自在前线参与此战来鼓舞士气
张献忠身后则是一千二百老营锐卒,人人短刀、绳索、將呼吸都压到最低,准备动手……
“上!”
一声低喝下,眾人直扑隘口石门。
此时守隘明军正围著火炉赌钱,门栓虚掩,连个站岗的都没有。张献忠一刀劈断门栓,刀刃都入木三分,隨即厉声大喝一声道
“杀!”
火光骤起,惨叫声瞬间撕裂黑夜。
明军猝不及防,连兵器都没摸到,便被老营锐卒砍翻在地。守隘百户刚抓起腰刀,张献忠已纵身而至,刀锋横劈,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血溅三尺。
“快!点燃烽火——”
一名士兵拼死扑向烽火,话音未落,便被三支短箭同时穿胸,倒在柴堆上抽搐。
不到一炷香功夫,三十名守军尽数被斩,无一生还,连一声完整的警报都没能传出。
张献忠令打开石门,接著便大步踏入隘中,此时刀上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绽放朵朵血梅,如同步步生莲般神圣
张献忠抬头望向东方,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湖广地界,自己再次来到
“传令!”张献忠声震山谷,“全军加速前进,不得停留,直扑竹山县城!”
此时李定国、孙可望的佯攻已把左良玉缠在大寧隘,正是张献忠这只部队全力进攻之时
军令如山,老营锐卒如一股黑风,顺著盐道向东狂飆。
沿途盐夫、山民见大军过境,非但不惧,反而纷纷簞食壶浆,跪在路边相送。
那明朝官盐价高如金,私盐又被严查,盐夫们终年劳碌,不得温饱,对官府恨之入骨。而张献忠却一路开仓放粮,救济饥民,不过半日,沿途山民、盐夫便有千余人投军,跟著大军向东而去。
到了破晓时分,大军抵达已经竹山县城外。
县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寥寥无几,知县正搂著妻妾酣睡,还以为是大寧隘传来捷报,连城头戒备都忘了加强。
张献忠立马城下,再次望著自己曾经占领过的低矮城墙,冷笑一声
“区区小城,也敢挡我去路?架炮!”
身后十门红衣小炮迅速架设,炮口对准城门。
“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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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声震天动地,城门轰然炸裂,木屑飞溅。老营锐卒蜂拥而入,城头守军一触即溃,四散奔逃。
又到了日出东山之时,张献忠已脚踏竹山县衙,县令被从被窝里拖出,跪地求饶
然而张献忠看都不看,挥手一刀,了结了这贪官狗命。
“清点粮草!”
张献忠大步走上城头,望著东方辽阔的湖广平原,出了四川那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之后,不光是视线,就连他的胸膛也再次开阔起来。眼中闪烁著吞併天下的野心
此时张献忠的將领等人齐齐单膝跪地,准备听从他的下一步指令
“大军分为三路
第一路,刘文秀率三千人马,取房县。
第二路艾能奇率两千人马,取兴山、归州,控制长江北岸渡口,防备湖广水师顺江而来!”
第三路便隨孤坐镇竹山,清剿残兵,安抚百姓,裹挟流民,休整一日,隨后南下!”
诸將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正当张献忠调兵遣將之际,一名细作风尘僕僕,连滚带爬冲入县衙,跪地急报
“启稟八大王!湘中急报——宝庆府全境戒严,武冈州、邵阳县连日紧闭城门,严查出入,有人传言……传言张大遇刺!”
张献忠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一步跨到细作面前,揪住他衣领,厉声喝问
“遇刺?!死了没有?!张凤娥呢?!”
“不……不知!宝庆府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张大『偶感风寒,闭门静养』,然而这八九日以来,却从未见张大露面,府衙、军营皆由张文、周文曲代管,四处戒严,气氛诡异至极,是故这才有人如此推测!”
“九日……”张献忠鬆开手,缓缓后退,心中五味杂陈。
张献忠何尝不恨张大?
此人献媚杨嗣昌,献计锁死川东,屡次坏他大事,可怜他之前还想拉拢张大
早就该除之后快了!
如今,张大遇刺,生死不明,张凤娥杳无音信。
张献忠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张凤娥临行前那决绝的背影。
九日未出,音讯断绝……以张大的性格,若未死,必定会立刻露面,稳定军心,震慑四方,绝不可能隱忍九日。
“哈哈……好……好一个张大!哈哈”张献忠猛地睁眼,仰天大笑,笑声中带著一丝狠戾,一丝释然,“终究还是栽在了凤娥手里!呵呵,终究是不得天意才如此短命,看来孤是不能再与你决高下了”
既然张大死了,那宝庆府岂不是空虚?可以趁虚而入!
正中我下怀!
“苍天有眼!”张献忠挥刀劈断案角,“张大一死,湘中群龙无首,宝庆四县一州,便是咱囊中之物!那杨嗣昌少了这左膀右臂,看他还如何围堵孤!”
刘文秀上前一步,躬身道
“父王,张大既死,我军是否即刻南下,直取宝庆,占了湘中粮仓?”
张献忠摆手,听到张大死后的消息,他反倒是不慌了
“不急。宝庆就在那,杨嗣昌主力仍在川东,我军刚入湖广,根基未稳,当先取钱粮重地、藩王封地,充实军需,扩军备战,再图湘中不迟。”
张献忠走到舆图前,恶狠狠说道
“大明江山,烂就烂在藩王身上。这些朱明宗室,霸占良田,囤积金银,早就天怒民怨,咱拿他们开刀,又能夺粮养兵,还能收买民心”
自从出了朱棣那事后,藩王可就彻底没了兵权
钱又多,还好欺负
不打他们打谁?
张献忠看著图中封王的地盘,开始仔细考虑
“荆王封地蘄州,乃是湖广东面门户,荆王朱慈煃世袭此地,王府积財数百万,粮草如山,更何况拿下蘄州后,便可控扼长江水道”
“西取惠王的封地荆州。那荆州本来便是兵家要地,加上楚王、湘王、辽王三代藩王旧宅皆在此地,財富堆积如山!”
“还有桂王、吉王——桂王朱常瀛封地衡州,吉王朱见浚封地长沙。此二王盘踞湘北,良田万顷,粮船蔽江,乃是湖广最富庶之地,离宝庆最近。待我军拿下荆州、蘄州,即刻南下,席捲湘北,届时宝庆孤立无援,不战自降!”
每说一处,张献忠便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气势如虹,仿佛整个湖广已在掌中。
然而此时艾能奇却有些不安,皱眉问道
“桂王、吉王距宝庆不过数百里,我军南下,会不会惊动湘中守军,提前备战?”
“惊动便惊动!”张献忠哈哈大笑,梟雄十足
“张大已死,湘中无主,群龙无首,不过是一盘散沙!他们自保尚且不暇,岂敢出兵救援藩王?等他们反应过来,咱早已拿下衡州、长沙,饮马湘江,兵锋直指宝庆城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狠厉
“到那时天下流民必会蜂拥来投,不出一月,我军便可扩至十万,到时候,別说一个宝庆,就算整个湖广、四川、河南,都是我等的天下!”
眾將此时也是听得热血沸腾,齐齐躬身
“父王高瞻远瞩,末將佩服!”
张献忠走到县衙门口,望著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寒风掀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仿佛已经看到:
荆州城破,惠王朱常润跪地求饶;
蘄州陷落,荆王府金银堆积如山
衡州、长沙城头,插上大西军的“闯”字大旗
湘中宝庆,不战而降,成为他逐鹿天下的粮仓腹地。
“传令!”张献忠声震四野,“明日鸡鸣时分,兵分三路,直取蘄州、荆州、衡州!”
“喏!”
三军齐声应和,声震云霄,惊飞林中飞鸟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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