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来信

    川东大寧隘
    朔风卷碎雪，掠过隘口，掠过旗纛，掠过尸山血海，將冷寒与血腥一道揉进风雾里……
    天下何处皆不安定，更何况川楚咽喉的大寧隘呢
    此时大寧隘口处青石垒就的关墙早已被炮石轰得犬牙交错，明军的红盔铁甲与大西军的青巾短袄交杂一处
    而造成这般惨烈局面的主人公之一的便有张献忠养子李定国
    此时他正立马於隘口东侧高坡，一身墨色细鳞甲已经不知多了多少凹陷与血跡，纵使此战结束了，李定国那腰侧佩刀尚未入鞘，侧站著望著天际查看敌情，这样倒显得他越发帅气锋锐。
    可不是嘛！
    这年李定国刚满十九，却已是张献忠麾下数一数二的悍將，身长七尺，面如冠玉，临阵时驍勇绝伦，人称“小尉迟”
    武力值这么高就算了，而且更兼粗通兵法，不似寻常流寇只知杀伐，所以他也是张献忠四养子中最得器重的谋勇兼备者！
    自张献忠谷城復叛以来，李定国隨其转战各地，破城无数，斩杀明將数十员，论战力，更是在各路义军中堪称翘楚。
    然而如此光辉之人，面对眼前这场佯攻战却也是整整打了两个时辰。
    按原定方略，他与孙可望分领两翼，在此虚张声势，猛攻明將猛如虎、张应元扼守的隘口，为的就是吸引杨嗣昌麾下左良玉主力驰援，好为义父张献忠亲率精锐潜走盐道、突围入湖广创造战机。
    而李定国深知此役干係重大，自辰时开战起，便亲领死士轮番仰攻，矢石如雨之下，硬是將明军防线搅得风声鹤唳，任谁来了都觉得这定然是主攻！
    “將军，孙將军左翼已撤至三里外，明军果然追出半里，左良玉的探哨已往大寧隘方向来了！”
    很顺利，这一回的围点打援依旧成功
    李定国微微頷首，目光依旧锁著隘口明军动向。
    只见关墙上明军旗帜乱晃，喊杀声渐歇，显然是被他们这番“死战”唬住，正忙著收拢溃兵、加固防线
    然而李定国並未觉得这样就好，反而再次下令
    “传令前营，再擂三通鼓，射十轮箭，声势做足，莫叫明军看出破绽。”
    “是！”
    战鼓重鸣，箭矢破空之声尖啸不绝。
    明军果然中计，关墙上火銃轰鸣更烈，滚石热油接连倾下，显然是將全部注意力都钉在了大寧隘。
    李定国冷眼瞧著，心中却暗自盘算——义父潜走盐道已有三日，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按行程此刻早已突破白马隘，踏入湖广竹山地界，断无回头之理。
    这场戏，也该收场了。
    李定国正思忖间，隘口西侧山道忽然驰来一骑，信使身披赤色號褂，人未到声先至
    “安西將军急令！义父王令到——！”
    李定国眸色一动，抬手止住进攻。
    鼓声戛然而止，战场上再次骤然沉寂，只剩寒风穿隙、伤兵低喘的细碎声响。
    信使策马奔至高坡，翻身跪倒，双手捧著一封蜡封信函，膝行上前
    “將军，义父已破盐道、入湖广，取竹山、房县二地，特令我部即刻弃大寧隘，全军入楚会合！”
    李定国接过信函，用手將封蜡扯去，拆信细细看来，只见纸上字跡苍劲狂放，正是张献忠亲笔，字字还带著杀伐之气
    “吾已入楚，连克二县，势如破竹，官军望风披靡，局势大好！
    汝即刻率部撤出川境，沿盐道东进，不必攻坚，轻装简行，三日之內抵湖广。至於后续断后便由可望来做，令他分守川东隘口，收拢残部，安抚降卒，扼守官军追兵，以为后援。
    湖广藩王积財亿万，荆、惠、桂三藩为膏腴之地，王府仓廩充实，良田万顷，待全军会合，即挥师取之，扩充军需，安抚流民，以图大业。切勿迟延，致官军合围，貽误战机。”
    李定国面无表情的看完，接著將信件再次折进信封，又抬眼望向川东连绵群山
    费了这么大劲入川，如今还是要出来吗？
    李定国还是有些失落的，不知为何，他在四川待的很是舒服，总觉得自己属於这里……
    “罢了，待我直取湖广富庶之区，借藩王財货养兵，补充实力后大不了再杀回来就是”
    “孙將军何在？”李定国扬声问道。
    “左翼山下候命，等候將军决断！”
    李定国將信件递给身旁传令兵卒，说道
    “你去將大帅爷的这封信给孙將军看了，让他好生断后，日后再相见请他吃酒”
    说完这句，李定国隨即拨转马头，引的甲叶鏗鏘作响，传遍高坡，响彻山谷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轻装简行，沿盐道入湖广！”
    军令传下，大西军士卒虽说有些抱怨失落，不过说来他们也早已习惯转战四方，於是行动迅疾如风，丝毫不乱，方才还廝杀震天的战场，片刻间便只剩旌旗偃息、人马纷撤。
    李定国亲自殿后，领兵三百精锐扼守隘口险要，直到前军撤入山道，才缓缓退去，临走前还放火烧了隘口外明军遗弃的营帐，浓烟滚滚
    军队一路疾行，沿盐道穿神农架南麓，山道崎嶇，寒雾瀰漫，两侧古木参天，猿啼阵阵，林深不知处。
    待行至第四日时，大军终於入湖广境內，距张献忠坐镇的竹山县不过百里。
    然而刚过一处山隘，前方又有信使疾驰而来，这一次却是张献忠亲卫，此时他身披重鎧，神色更为急切，见自己终於碰到李定国后便马不停蹄奔至李定国面前，翻身跪倒
    “安西將军！大帅爷有新令，宝庆府突发异动，疑似张大未死，其部正在调兵遣將，恐出兵阻拦我军，袭我后路，断我粮道！”
    李定国闻言，眉头骤然一蹙，心中惊疑顿生
    不是说张大已经埋了吗？怎么未死？
    他打贏復活赛了？
    此前川中细作回报，张大在武冈遇刺，身中剧毒，宝庆府戒严紧闭，群龙无首，已是囊中之物。
    怎料短短数日，竟死而復生，还敢调兵异动？
    李定国接过信函细看，只见信中所言更为急迫，字跡也比先前潦草，显是军情十万火急
    “据探子传信，宝庆府张大疑似诈死，此时宝庆府已整军备战，邵阳、武冈、新化三地兵马齐出，沿资江布防，斥候已入湖广境內窥探，似要出兵袭我侧翼。
    无论如何，宝庆府此处兵精粮足，训练有素，又得杨嗣昌撑腰，乃是我等的湖广心腹大患，远比藩王棘手。汝不必赴竹山会合，即刻改道，扼守宝庆东北要道，阻其兵锋，不得让其越雷池一步。待我破荆藩，即回师与你合歼此獠！切记，若此子未死，则及其狡诈，却反覆无常，切勿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