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杨守城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他端著茶杯的手顿住了。
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刚燃起的青烟缓缓上升。
杨受成的目光从纸面移到陆沉脸上,定住了。
“你什么人?”他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杨守城这人很迷信这一套,或者说很多富豪都很信这套把戏。
不然白龙王也不至於在一眾富豪圈里如鱼得水。
杨受成把张国荣约出来,用了一个最轻描淡写的理由。
“见个朋友”。
这个理由换作別人递不过来。
张国荣近一年已不怎么见人,电话不接,饭局推光,连陈淑芬约他喝杯咖啡都要提前一周才肯应下。
但杨受成不一样。
两个人私交不浅,杨受成开口,他不忍推。
约在文华东方二十四楼的clipper lounge。
张国荣到的时候穿著黑色高领毛衣,戴著口罩,身形比陆沉记忆中单薄太多。
他刚落座,点了杯清水,然后目光落在对面的陌生年轻人和那个灵动的女孩身上,微微抬了下眉。
杨受成没兜圈子,打过招呼后直接转向陆沉。“你自己跟他说。”
陆沉把一张a4纸从包里抽出来,推到张国荣面前。
纸上抬头写著:精神科新型药物.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ssri)。
盐酸氟西汀(百忧解)。
盐酸舍曲林(左洛復)。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来士普)。
还有一行字。
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
奥氮平。
每一行,都標註了作用机制和他能记得的適应症。
张国荣放下水杯,隔著口罩看他。
“你什么人?”
陆沉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
他直视张国荣。
“一个不想看到你纵身一跃的人。”
空气凝住了。
张国荣身上那种如温水般的温和友善裂了一道缝。
他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指慢慢摘下口罩。
露出的面容比方才远远看著的单薄更疲惫,眼瞼下的青黑像是有人拿炭笔从他左颧骨往右眼窝拖了一道长长的灰。
但他的目光定在陆沉脸上,语气没有排斥。
“你还知道什么?”
陆沉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纸上只有一行字:文华东方。
这是真实歷史里,张国荣最后去的那家酒店。
张国荣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像是在確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你从哪里听到的?还没有人知道。”
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张国荣没应。
他没在意,继续说自己的。
每说一句,桌上就多一片安静。
第三张纸上写著一个名字:陈淑芬。
陆沉指著那个名字,一字一句地跟张国荣说明那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他告诉张国荣,他现在的情绪失控不是因为意志力不够,而是一种疾病。
跟感冒发烧没有本质区別,只要找到对的药物组合和对的治疗方案,完全可以康復。
他告诉张国荣那些在真实歷史里从未被他听到的真相,如果提前三个月接受规范治疗,患者的完全康復率可以提高將近一倍。
如果强行坚持下去,病情只会系统性崩溃。
张国荣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终於把脸偏过来,正眼看著陆沉。
这是他进门以后给的第一个正面注视,先前的所有眼神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陆沉没回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空白页写下几个英文字母。
s.s.r.i.
“把这几个字母给你的医生看。他会告诉你这是什么。”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是建议,是要求。
“请你。”
他顿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
“再给这个世界多一点时间。”
对面的刘亦菲怔怔看著陆沉。
她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张国荣沉默了很久,然后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得像嘆息。
“你真的好年轻。”
“年轻,”陆沉说,“才该死皮赖脸地求人。”
张国荣嘴角动了一下。
“我这个年纪,通常是我求別人保重身体。”
“除非这个人体重不到一百二,失眼一年半,手抖得端不住水杯,每天要吃一把药才能撑过二十四小时。”
陆沉每说一句,声调都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实实地砸在桌子上,
“然后他没有去找更专业的医生,而是一个人开车绕著山路转,想著就这样撞下去算了。”
这话不是从资料里查来的。
张国荣的瞳孔缩了一下。
身体微微往后靠,椅子的坐垫发出一声轻响。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轻极了,像在跟自己说。
陆沉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一颗糖。
润喉糖,黄波上次买的,路演还剩下几颗。
他把糖放在桌上,推到张国荣面前。
“这东西不治病,但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看著张国荣的眼睛。
“我这次来香港,主要是做电影发行的。但这些事我不说,没人会替我说。”
张国荣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沉默了很久。
陆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觉得自己被別人看透到骨头里了,也许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可理喻。
但张国荣伸手把那张纸折好了收进口袋。
“谢谢。”他说。
杨受成坐在边上,一直没有插嘴。
此刻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缓缓说了句:“leslie,我一直当你是我弟弟。以前不管,这次听我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转回来。
“这个年轻人,值得你信一次。”
张国荣重新戴上口罩。
站起来之前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陆沉。”
他点了下头。
绕过桌子走向电梯的时候停顿了一秒,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那几张纸,我可以带走?”
作为答案,陆沉把手里的信封轻轻推上前去。
3月30日,养和医院。
梅燕芳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穿一件宽大的病號服,外面披著紫色丝绒外套,显得整个人瘦了一圈都不止。
陪著她的何韵诗坐在床沿,一左一右像两支隨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她三天前再次住进养和医院,原因是化疗反应太大,白细胞掉到正常值以下。
记者守在楼下拍了三天三夜,一张正面照都没拍到。
她用丝巾把光头裹得严严实实,坚持自己从侧门走出去买了一份鸡蛋仔,向全世界昭示“我还能自己走”。
陆沉和刘亦菲在走廊里等了將近一个小时。
何韵诗出来叫他们的时候,表情有些意外,好像没想到真的是一张这么年轻的面孔在等。
进去以后,梅艷芳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了一次。
先看刘亦菲,“你真人比照片好看。”
然后看陆沉,嘴角慢慢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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