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雅间內静了一瞬。
苏衍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嘴角轻轻抽动,抬眼看向端坐对面的许清澜。
她神色如常,唇边甚至似有一缕极淡的得意,仿佛这个称呼再自然不过。
衍儿……
这个叫法的確常用於长辈唤小辈,但似乎有些太亲近了。
很多时候,关係的发展体现在称呼的改变上,这一说法反过来也成立。
苏衍全然没想到一场赌约能给他的工作带来这么大的进展,正想说些什么,陈义行搬著半个人高的酒罈子撞开门进来了:
“正所谓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都不要客气,换大盏喝。”
陈义行生著许些褶皱的脸上通红,並未以灵力压制酒性,已然上了头,说起不著边际的酒话来。
苏衍定了定神,陈长老这状態是喝到位了,若有事相求就应在此时,能极大提高他答应的可能。
“陈长老。”
他主动上前接过酒罈,先给陈义行满上一杯:
“你之前说,只要协助你做完这研究,就帮我討一枚筑基丹,这话还作数吗?”
“哈哈哈,苏衍小子,你的目光可以放长远一点,我们可是要发顶刊的,到时候一枚筑基丹算什么,那个兰家坊的超速飞舟我都给你搞一辆来。”
陈义行抿了一口酒,开始吹牛逼。
“可是发顶刊得不少时间吧?”苏衍故作为难。
“是也,不过只消半月我就能写完初稿,先给宗门审核,到时候宗门內的奖励就能先发下来,给你要一枚筑基丹也简单。”
“半个月太长,来不及。”苏衍摇摇头。
“嗯?峰选会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陈义行用力闭了闭眼睛,寻思自己也没醉到记不清日子的程度。
“但极限剑修挑战赛的报名时间只剩下四天了。”
苏衍端起酒杯,主动跟陈长老碰了一下:
“您老看能不能先赊给我一枚筑基丹?”
“哦~你们剑修就是最爱显眼,喜欢参加一些无聊的比赛。”陈义行恍然大悟。
“咳咳。”
许清澜轻咳两声。
但没人搭理她。
“赊给你,倒是没问题,你对研究做出的贡献,远超一颗筑基丹的价值。”
陈义行摇晃著酒杯道:
“但你也知道,筑基丹对绝大多数修士来说如同鸡肋,我也不知道去找谁给你赊,谁会有这玩意?”
“我有。”
许清澜冷冷地,忽然道。
陈义行晃著酒杯的手一停,古怪地看向她:
“我是不是喝多了,你为什么有筑基丹?”
“宗门给的资源太多了,不知道混在哪一批里送来的,放了许多年一直无用。”
许清澜淡淡道。
陈义行当即手指著她,鬍鬚颤抖:“你听听,这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苏衍不敢附和,只得喝酒。
这就是市场信息不透明的坏处了,陆景遍寻筑基丹而不得,根本就不知道谁手里有这东西,而许清澜手里虽有,但她却不会说,也懒得拿出去卖。
一点灵感自苏衍脑海中生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许清澜余光斜了陈义行一眼,嘴角轻勾:
“这枚筑基丹我可以替你赊给他,但你要欠我个人情。”
“我宣布,把姓氏还给你不就得了?”陈义行道。
“因失败而被夺走的东西,我必须以胜利夺回。”
许清澜摇摇头起身,眸光点了下陈义行,復又看向苏衍:
“从现在开始你欠我人情,所以端正你的態度,还有你,隨我回峰去取筑基丹。”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陈义行连连拍桌,苦笑摇头:
“真是一点受不得別人压你一头,我不就得意了两天嘛。”
许清澜不置可否,拿起斜靠在身旁的剑:
“明天下午的斗兽,提前一个时辰。”
“还斗什么啊,你的灵兽被你餵了一整箱的树果,那可是够五头成年大珍猪吃的分量,它现在被季依送去疗养了,没个三五日回不来。”
陈义行嘆气,他下午一个没看住,放在研究室里的饲料库存就全被许清澜霍霍了。
“......那就等它好了,重新比过。”
许清澜沉默了一瞬:
“它若需什么药物,可找我索要。”
陈义行摆摆手,懒得和这个外行人说,灵兽和修士的治疗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
许清澜与他乃往年之交,熟络多年所以晓得这老傢伙的意思,当即饮尽了杯中酒,也不再打个招呼,仙裙轻飘转身便走了。
苏衍拱了拱手,礼貌告退,跟上许清澜的倩影。
山间天色已完全暗下,屋外晚风带著几分寒意。
“清澜长老……”
苏衍拂袖扇去凉风,斟酌著开口。
“嗯?”
许清澜脚步未停,只侧眸瞥他一眼,月华勾勒出她清冷精致的侧顏。
“筑基丹的事,多谢。”
苏衍顿了顿:
“还有那个称呼,其实......”
许清澜脚步一顿,不等苏衍说完,忽然转身:
“衍儿,过来。”
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苏衍识趣地把后边的话咽回去,走上前去。
许清澜抬起玉葱般的手指,袖间带起一阵香风,按上苏衍肩膀。
周遭景物顿时变幻,山与星月如流光一样向后退去,眨眼之间又重新定型,已然到了水月峰。
这是极高明的遁术,但苏衍倒是见怪不怪。
“嗯?”
许清澜见苏衍並无特別的反应,微不可察地轻轻蹙眉。
若非苏衍天天观察叶惊秋那个面瘫的微表情,对此已经十分敏感熟练,肯定就漏过去了。
他赶紧做出一副后知后觉地震惊模样:
“好厉害的神通!”
“嗯。”
许清澜满意地点点头:
“此乃水月剑法中的一剑千里,同阶少有遁术能及,非御兽小道可比。”
“我们剑修真是太有前途了。”
苏衍张口就夸,想了想又道:
“不愧是清澜长老。”
许清澜轻轻摆手,旋即负手而行,踏著洒落在石径上的月光,颇是仙风道骨,美轮美奐。
苏衍跟在她后边,还没走几步,忽的就见前面的鞦韆上坐著一道漂亮轻灵的人影,正抬头望天。
其眉宇间的忧鬱,竟不输於他。
“霜儿?”
许清澜秀眉轻挑。
“......师尊。”
柳白霜怔怔地收回目光,转过脑袋来:
“你有把当年捡到我的地方,告诉过別人吗?”
“当然没有,怎么了?”许清澜摇头。
“只是......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柳白霜眼眸低垂,有些困惑,又似是不安。
“霜儿,你不用去想那些,为师希望你忘记。”
许清澜缓步上前,抬手轻抚上柳白霜垂下的脑袋:
“你只需知道你是我许清澜的弟子,水月峰的骄傲,这就够了。”
“嗯......”
柳白霜不自觉地蹭了蹭许清澜的掌心,熟稔得像只小猫。
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一边,表情有些尷尬的苏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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