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山路上晓行夜宿,终於在出发第九天下午,看见了石门关三个大字。
石门关,堪称川滇边境第一关。
从僰道出发,无论走哪条路入滇,都绕不开这座险关。
脚下的五尺道,是秦时由李冰主持修建,没错,就是修都江堰那个李冰。
石门关外是悬崖下的江水,另一侧则是天险绝壁。
横亘在这五尺道上的石门关,绝对能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內面积也不大,接纳了一行两百多人后,越发显得拥挤逼仄。
安置好护送士卒和世家子弟后,石门关守將姜戈,將永昌来的嚮导带到了马謖面前。
“在下吕凯,见过卫將军。”
吕凯大约三十岁出头,比马謖略微年长几岁,白面短须,气质倒是颇为清雅。
但马謖知道,这位功曹可不像表面上这么看起来人畜无害。
能在雍闓孟获的逼迫下,协助王伉保持让永昌郡忠於大汉,他怎么可能是个文弱书生。
“居然是季平兄来做嚮导,这倒是有些让我意外。”
“卫將军能大刀阔斧做出改变,吕某若这点路都不愿跑,那未免太不识抬举。”
其实他是和王伉一同来的,只不过没去僰道,而是在石门关住下。
雍闓对他可谓非常愤恨,石门关守將姜戈与王伉有些交情,隱瞒身份待在这最为安全。
“那此后的路线,便全权交由季平兄安排,我也听令行事即可。”
“其实无所谓谁来负责指路,去永昌郡的路就那么两条,能让他们走的就只剩这一条路。”
指望这些士族子弟,去走更难走的西线,经过越嶲郡进永昌,更显得天方夜谭。
吕凯此来,也不全是为了指路,更多是他对於沿途的夷人们有了解,避免发生不必要的衝突。
简单聊了聊大致想法,对齐了颗粒度之后,马謖也就让大家都先歇著。
出发这几天以来,今天是头一回在这么安全的环境下入睡。
值夜的事情,也有石门关的守军代劳,可谓相当轻鬆。
但也不知道躺下多久,马謖被一阵喧譁声吵醒,听著像是在打什么人。
披上衣服起身,马謖让来保护他的张龙赵虎先让开。
隨后就看到一群人围作一团,人群中央传来诸葛乔的声音。
“怎么也是一条人命,总得弄清楚事情原委。”
但很快就有人反驳,七嘴八舌压过了诸葛乔。
“伯松你让开,不要护著这个小贼。”
“像这等贱民,打死也就打死,何况是他偷东西在先。”
马謖点了点头,张龙赵虎这才去分开人群。
而石门关守將姜戈,也已经赶到现场。
“何事喧譁?”
诸葛乔回头看见马謖,当即上来说明事情经过。
大意就是有个小孩儿,趁他们熟睡,进屋偷了某个士族子弟的玉佩。
“带上来我看看。”
被带到马謖面前的那孩子,年约十二三岁。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姜戈却先出声求情,“將军,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有什么责罚您冲我来。”
“你叫什么?今年几岁?抬起头来回话。”
没有理会姜戈,马謖先问那孩子。
“我叫莫西,还有两个月满十五。”
马謖微微点头,在灯下仔细看那块玉。
云纹青白玉,品相一般,价值约一千钱。
依照汉律,盗窃价值超过六百六十钱,就要在脸上刺字加罚苦役。
但对於未满十五岁者,矜老恤幼,罪责可以適量减轻。
眼下这事,摊在马謖手里,就是他说了算。
没有著急先处理莫西,而是转头问那群士族子弟。
“方才,是谁说的要將他打死?”
一阵熙攘后,出来两人,一个是被盗的苦主,另一个大概是好友或者是纯起鬨。
“你二人可曾读过汉律,对未满十五岁者,该如何定罪,说来我听听。”
两人明显没了解这么深,还是一旁的譙周替他们说。
“依律,未满十五岁者,不可刑讯拷问,当以眾证定罪。”
“既是如此,你们有何资格,要將人打死?”
“他便是已然成年,便是盗窃过六百钱,也不至死罪。”
“只不过在你们眼里,没拿他当人。”
无论是看长相,还是莫西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汉人。
所以这群士族子弟,才会要动手打人,若不是诸葛乔拦著,多半已经打出了人命。
盗窃之事的確属实,有不少人证,莫西自己也没打算赖。
但姜戈说出了他的身世,这孩子本来是味县人,是逃难过来的,家里早就没了人。
他偷这块玉佩也不是为了换钱,是认出本是他家传之物。
当初家人病重得换药钱,地方大姓趁人之危,用极低的价钱买走玉佩。
只不过,后来这卖玉佩的钱,也没能救回莫西的阿娘。
“就算如你所言,这东西当初是被人巧取豪夺,最后辗转不知所踪。”
“但到这位公子手里,他是花了钱买的,你再去偷可就触犯了我大汉律例。”
“莫西,你可知罪?”
已经挨过打的少年,嘴角还有血丝,一条胳膊也抬不太起来。
但眼神里,却是充满了仇恨。
“要杀要剐隨你的便,你们这些汉人,都是一样的坏!”
“莫西。”姜戈连忙捂住他的嘴。
马謖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姜戈也不清楚。
但吕凯对他毕恭毕敬,这些士族子弟也不敢顶嘴,就能看出端倪。
这位显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如果是普通人,姜戈或许还能想想办法,让莫西脱罪。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惩治你,才能让这位公子满意?”
莫西咬紧了嘴唇不吱声,倒是姜戈从怀中摸出钱来。
“这位大人,我这儿还有些积蓄,愿意赔给位公子,能不能替莫西赎罪嘛?”
马謖抬了抬眼皮,这大晚上確实犯困。
不过从一开始姜戈就对这孩子回护,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姜校尉,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非亲非故,只不过他流落到这儿的时候,看他可怜我给了他些吃的。
“他就不走咯,一直留在石门关。这娃儿懂事,会帮著给我们劈柴做饭,擦洗兵刃。”
“我那娃儿要是没有早夭,怕也有他这么大,斗胆想求大人开个恩……”
原来如此。
马謖掂了掂玉佩,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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