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夏天,苏敏怀孕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吹遍了陈家铺子的每一个角落。第一个知道的是陈阿圆。家兴打电话给她的那天,她正在超市里清点货架。电话响了,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手机是家安给她买的,诺基亚的,银灰色的,按键很大,字也很大。她不太会用,每次接电话都要先看一下屏幕,確认是按了绿色的键而不是红色的键。
“阿母,苏敏有了。”家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跳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阿圆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几个月了?”
“两个月。”
她蹲下来,把抹布捡起来,放在货架上。她蹲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手扶著货架的边缘,货架是铁的,凉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冰。“好。你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乾重活,不要让她爬高,不要让她搬重东西。想吃什么就给她买,不要心疼钱。”她说了很多话,比平时多得多,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下子全说出来。
家兴在电话那头笑了。“阿母,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电话掛了。陈阿圆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继续清点货架。她点著点著,点乱了。从第一排点到了第三排,从第三排点回了第一排,又从第一排点到了第三排。她不知道点到哪里了,索性不点了。她走到超市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承天巷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巷口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坐了很久,久到家寧从学校回来了,走到她面前。“阿母,你怎么坐在这里?外面热。”
“没事。透透气。”
家寧看著她,看著她花白的头髮、满脸的皱纹、微微弯曲的脊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著,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阿母,你怎么了?”
“没事。你弟打电话来了。苏敏有了。”
家寧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嘴角往上翘著,露出两颗小虎牙。“真的?太好了!几个月了?”
“两个月。”
“男孩女孩?”
“不知道。才两个月,看不出来。”
家寧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包放在地上,也看著巷口那棵大榕树。“阿母,你又要当阿嬤了。”陈阿圆没有说话,看著巷口。她看著那棵大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须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这棵树活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村里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它的根在地底下,不知道扎了多深、伸了多远,也许已经伸到了永春,伸到了缅甸,伸到了那些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地方。
“你阿公要是还在,他一定很高兴。”她终於开了口,声音很轻。
家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家寧的手很热,两只手握在一起,凉的和热的交换著,慢慢地变成了一样的温度。“阿母,阿公在。他在天上看著我们。他看得到。”
家兴和苏敏的孩子是在二〇〇六年一月出生的。那天很冷,泉州虽然不下雪,但冬天的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冷冷的,钻进衣领里,像针扎一样。承天巷的青石板被风吹得乾乾的,灰白灰白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家兴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噠,噠,噠。他走了几十个来回,苏敏在產房里,已经进去了好几个小时。
他不敢坐下,一坐下腿就抖。他站著手也抖,浑身都在抖。
產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被包在一张白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脸。脸是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闭著,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林家兴的家属,生了。男孩。六斤五两。”
家兴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手在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大风吹著的树。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像一朵云。他低著头,看著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流,是涌,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滴在孩子的包被上,把包被洇湿了一小块。
他走进產房。苏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头髮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看见家兴抱著孩子走进来,笑了。她的笑很轻,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家兴把孩子放在她身边。苏敏侧过身,看著儿子。儿子的脸是圆的,眼睛是闭著的,嘴巴是小的,鼻子是挺的。额头上已经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了,跟陈远水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跟陈阿圆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她是陈家的媳妇,她生的孩子是陈家的后代。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额头上三道抬头纹——这就是陈家的脸,这就是陈家铺子的脸,这就是那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的脸。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拨了拨儿子额前的胎髮。胎髮很软,很细,很密,贴在头皮上,顏色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他长得像你。”她对家兴说。家兴蹲在床边,看著儿子。“他长得像阿母。他长得像阿公。”苏敏笑了。“叫什么名字?”
家兴想了想。他看著儿子的小脸,那张脸在睡梦中微微皱著眉,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开心的梦。是梦见什么了?梦见走丟了?梦见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的。他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他想了很久,久到苏敏以为他睡著了。
“陈念远。”他的声音很轻。“叫陈念远。”
苏敏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很亮。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念远,念远,念著远方。念著那个从缅甸走到泉州的人,念著那个走了三年、瘸了一条腿、断过三次扁担的人。
“陈念远。”苏敏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姓陈?”
“姓陈。陈家要有人把这条路走下去。家安哥姓林,我姓林,我们这辈子都在陈家铺子的路上了。但我想让我的儿子姓陈。让陈家铺子的招牌继续姓陈。让那根扁担继续姓陈。让这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继续姓陈。”
苏敏低下头,看著儿子。她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地摸著,从眉心摸到髮际线,从髮际线摸回眉心。那三道抬头纹在她手指下面像三条小小的河流,从东流到西,从西流到东。她不知道它们流向哪里,但她知道它们一直在流,从来没有断过。
“陈念远。好名字。”她说。
家兴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儿子脸上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很热。那温度在他脸上烧著,他把那个温度吸进自己的皮肤里,吸进自己的血管里,吸进自己的心臟里。那颗心在跳,扑通,扑通,扑通。它跳得很快,像一匹在草原上奔驰的小马。
孩子满月那天,陈家超市门口摆了几桌酒席。天很冷,但太阳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承天巷里的老邻居都来了,坐在桌子旁边喝茶、嗑瓜子、聊天。陈阿圆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超市门口迎客。林恩慈跑过来跑过去,手里拿著一颗金枣,嘴里含著半颗,嘴角上亮晶晶的,口水淌了一胸口。她把含了半天的金枣从嘴里拿出来,塞到家兴手里。“阿叔,吃。”金枣上沾满了她的口水,亮晶晶的,黏糊糊的。家兴把那颗金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甜。”他说。林恩慈咯咯地笑了。
小芳带著林恩惠从超市里走出来。恩惠四岁了,扎著两个小揪揪,穿著红色的小棉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像她姐姐恩慈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已经不是那个要人抱的小婴儿了,她自己走路,会自己吃饭,会自己穿鞋,会跟姐姐抢玩具,会躲在阿嬤身后跟阿爸捉迷藏。她看著家兴怀里的小念远,小念远正在睡觉,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摸了摸小念远的脸。她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头像五根细细的豆芽,手背上还有四个小小的肉窝。“弟弟。”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珠子掉进了瓷碗里。
家安站在旁边,看著家兴怀里的小念远。他看著那个姓陈的孩子,看著那张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小小的嘴巴,还有额头上那三道浅浅的抬头纹。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小时候阿公和他说,一九六五年,他出生的时候,陈阿圆给他取名叫“家安”。她抱著他,在永春的老屋里,在煤油灯下,看著他皱巴巴的小脸,说“家安,平安”。那时她没有想过,很多很多年后,她的孙子会姓陈,会叫“念远”,会把陈家的路继续走下去。她眼眶湿了,她抬头看向了永春的方向,看向了陈远水,苏阿梅那坟头的方向,心里想告诉她阿爸阿母,她的孩子没忘记他们的阿公阿嬤。
陈阿圆红著眼眶从家兴怀里接过小念远,抱在怀里。小念远醒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眼很短很短,但陈阿圆看到了。他的眼睛是棕色的,跟家兴一样,跟林清石一样,跟陈远水一样——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陌生,没有那种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不知所措的茫然。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光,很安静的、沉沉的、像深水一样的光。
“念远。”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小念远能听到。小念远在睡梦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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