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沙水拍云崖暖

    阁罗凤坐在灰袍死士的拱卫中,他脱下了面甲,露出了那张肿胀扭曲的脸。
    生命最后时刻是孤独的,儿子和將军们带著军功子弟们突围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其实在弄栋城撤退时,他就该死了,可为了復仇与野心,他不惜让整个国度与他一起烂掉。
    谷中乱成一片,唐军冲了进来,残兵败將们无路可逃,推搡拥挤间数人落入水中。
    人满为患的嘈杂河谷中,灰袍死士们如一块坚硬的礁石任潮流冲刷,屹立不动。
    他望著滚滚而来的唐军甲马以及后面长枪如林的步军方阵,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咆哮声:
    “万物皆腐,眾生不灭!”
    残存的意识在消散,恨和爱,所有感情都凋零了,从意识到物体都烂透了。
    噗!
    那套雕刻了很多符文的锁子甲被撑爆了,阁罗凤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菌状巨人,四肢变成了粗壮的根须。
    灰袍死士们得到了狂欢的信號,顶著人潮向唐军杀去。
    残兵败將们並没有因南詔王的绝命衝锋而动容,相反在看到那丑陋流脓的菌状巨人时,他们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唐军的强大让西洱河与南征的大胜如泡沫般湮灭,就连他们的王也已背弃了祖先的荣耀,玷污了神圣的血脉,墮入魔神怀抱。
    溃兵的逃亡可以有无数理由,即使他们明知溃败也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他们依然没有斗志。
    人是一种奇特的群居动物,当周围人都失去了斗志,大多数也会隨波逐流。
    西洱河的唐军如此,长江边的南詔残兵也是如此。
    夫战,勇气也!失去勇气的溃军將不再是军队,而战场並不会因他们的放弃而停止,只会变成屠宰场。
    唐军轻而易举捅穿了溃军,撞上了南詔王最后的卫队。
    灰袍死士们在瘟疫的侵蚀下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野兽的本能。
    死士变得有些僵硬,却很有力,牙尖爪利,他们不惜撕碎沿途阻挡他们的溃军,然后扑向唐军的枪阵。
    唐军稳健的枪阵將死士串成肉串,灰袍死士的生命力却很顽强,顶著嵌入血肉的枪尖衝击枪阵。
    后方唐军也在不断涌入谷中,张嗣源快速下达著命令,布置阵型。
    他脑袋有些昏沉,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急行军与大脑高功率输出,超人也会感到疲惫。
    正面猛攻枪阵的灰袍死士凶猛异常,他们似乎比越嶲城下还要更加生猛无畏。
    或许阁罗凤又进行了更深层次的祀魔,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能献祭的。
    欲望失控后,贵为国主的人最后也难免输得一无所有。
    阁罗凤所祭祀的这位魔神比忿怒尊噁心人不少,製造出来的灰袍死士就像丧尸。
    死士的战斗力並未因此强化太多,唐军的单兵平均战斗力高於这些丧尸般的怪物,结阵杀敌则更加容易。
    令人担忧的是这种丧尸化,失去痛觉与恐惧,他们的士气並不会受到影响。
    若那位魔神的力量在人间大范围传播,並並能將人大量转变为这种丧尸化,那无异於一场人间浩劫。
    他们直接从被捅伤同伴的身上踏过,衝破枪阵的阻隔,撞在盾兵上。
    刀斧霍霍,將贴近的灰袍死士斩碎,可这些残肢断臂的怪物仍如死狗般扑击著刀盾。
    张嗣源翻身跨上战马,令旗挥舞,號角声响起,阵列变动。
    步军方阵中让出通道,后方的骑兵缓缓提速。
    张嗣源看准了身长丈余的菌子状巨人,阁罗凤变得格外庞大,变为根须的肢体比马脖子还粗。
    粗壮的根须捲住了逃兵,带尖刺的根茎穿透其血肉,霎时间就將那人抽成了人干。
    战马从两军相交的战线中杀出,阔刃重斧在战马的高速叠加下,势如霹雳,连串的灰袍死士被切碎,化作一道血线。
    噼!
    粗大的根须与阔刃擦过,张嗣源伏低身子,另一根粗大根须从他背部擦过,撕裂的甲叶飞起。
    背部有股灼烧的火热,痛感被高度集中的精神所压下。
    就在他避开时,阁罗凤並没有停下攻击,粗大的根须势大力沉地砸在盾牌上,刀盾兵被砸得仰面朝天倒下。
    其余的骑兵们並没有围杀阁罗凤,而是转向衝杀灰袍死士。
    巨魔化的阁罗凤很强,唐军真要杀也能堆死他,但有些亏了。
    面对如此超模的危险怪物,张嗣源义不容辞地冲了上去。
    故而將士们在面对同样非人的灰袍死士时,也毫无畏惧。
    咔嚓!
    长柄阔刃重斧摧枯拉朽地切开了根须化的脚,青红色的汁液四溅。
    “吼!”
    菌子巨人惨烈地咆哮,庞大的身躯倾倒在地,半条腿砉然断裂。
    张嗣源调转马头回衝过去,扬起长斧砍向那张巨大的脸。
    粗大根系所化的手臂朝他劈头盖脸甩了过来。
    斧刃如劈木块似的,从中间悍然將之劈开,青红的血浆染遍重斧。
    战马在即將撞上倒地巨人前,下意识减速,但被张嗣源驱动,只能硬著头皮贴上去。
    生物对恐惧的本能使战马闭上眼睛,然后撞上了,但並没被撞得人仰马翻,仿佛横在前路的巨人自行分离让路了。
    马眼微微睁开,巨人硕大的头颅自它视野中坠落,砸在斜前方。
    它主人手中的巨斧在空中划过一道青红色的月弧。
    “都护威武!”
    三军士气为止大震,將士呼声直衝云霄。
    许长寧也是无数激动將士中的一员,那一幕太过于振奋人心。
    丈余的巨魔是何概念,粗大的根茎仅一击就隔著盾牌击碎了天兵的骨骼。
    而都护抡起重斧就將那巨大的首级斩得飞起。
    都护所展现的超绝武力让他们与有荣焉,那是来自血脉的共鸣。
    许长寧身体越发兴奋,荷尔蒙急剧分泌,他眼中那些灰袍死士的动作都变得很慢,他的刀都能提前抵在敌人要害处。
    除了长枪,他近身肉搏用刀也不孬。
    不知不觉他们就杀光了眼前所有灰袍死士,残剩的吐蕃-南詔溃军几乎都被懟到江边了。
    许长寧一刀放倒了一个吐蕃甲兵,甲冑很精良,硬扛斩击未死。
    他上前就准备补刀,那吐蕃人却抱著头,用熟练的汉语道:
    “饶命!我是贵族,俘虏我比杀了我功劳更大!”
    ……
    黎明照亮了长江,江中一片金红。
    张嗣源自河边捧起泥沙,其中混杂著金色的沙粒,在晨曦中泛著闪亮的光泽。
    这里想来就是后世传说中的金沙江,也就是长江的上游。
    湍急河流溅起的水花飞向两岸陡峭的崖壁间,长江东去之路亦是崎嶇蜿蜒。
    他望著如此浩荡的江水,心潮澎湃,昏沉的头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十一月的金沙江尚且有余温,有种逆转天时的暖意,似乎也有將士们战后功成的喜悦与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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