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冉冉新星

    天宝十一载岁末,长安飘雪,安仁坊已是银装素裹。
    安仁坊多为皇亲国戚居所,漫饰九脊檐的金粉被白雪遮掩,屋顶鴟吻瑞兽被冰雪点缀为银白,寒风吹动铜铃发出轻盈碰撞声。
    朱门內的元载啃著热气腾腾的蒸饼,想起昔年过冬何其煎熬。
    他不由感嘆人生际遇多变,以前是真穷怕了,如今身在高位却也做不到世家子那般视钱財如粪土。
    如果他没有娶到王韞秀,那以他芝麻官的俸禄,別说住安仁坊了,在长安买个这么温暖的院子都是奢望。
    “郎君,今天不去官署吗?”王韞秀从屋里走出来问道。
    “大理寺的案子大都结了,今日只是去当值,不急。”元载解释完,反问:“娘子,何不多睡会?”
    “以前阿爷管得严,不敢多睡,这些年早养成习惯了,刚成婚时还有些嗜睡,现在却也睡不著了。”
    王韞秀坐在他旁边,丫鬟也由著她將镜子从妆檯拿过来,为其对镜理云鬢。
    元载亲手为她盛了碗热汤,递到她桌前。
    “大理寺这几年也办不了什么案子,委屈郎君的才华了。”王韞秀嘆息道。
    如今朝堂不说大理寺,从三省到六部,大家都秉持著少做少错的態度。
    右相及其心腹一心为陛下搞钱,其他的事都得为其让道。
    “元载得妻如此,已是此生庆幸,岂敢奢求其他?”元载云淡风轻地笑道。
    “不,郎君和他们是不同的,”王韞秀轻轻靠在他身上,道:“本来说走兵部的路子,让你去边塞建功立业……”
    王忠嗣死了,但这位帝国柱石留下的朝堂关係还是能稍稍走动。
    圣人虽然有意打击东宫,但深諳制衡之道,並未將他们的关係全部拔起,元载这种层级的走动是被允许的。
    “可惜这两年大唐边事凶险,连阿布思都反了,若是阿爷还在,岂会如此?”
    王韞秀谈起军事那是滔滔不绝,全然不像女子。
    去年上半年大唐在南詔、怛罗斯输了两场,下半年八月安禄山征討契丹兵败,让四夷都动盪起来了。
    (註:《册府元龟》记载安禄山兵败是在天宝十一载,但《新唐书》《旧唐书》以及《资治通鑑》都记载是天宝十载)
    今年阿布思也起兵反唐,岭南败给了大唐的南疆噩梦——南詔国,而且是大溃败,节度使何履光仅以身免。
    范阳兵力冠绝诸镇,再加上驍勇善战的安禄山,自天宝以来立下赫赫战功。
    当然安禄山的兵败是有些添油加醋的,朝中文臣大都不赞成圣人用继续对外用兵。
    朝廷为了凑军费,已经搞钱搞到他们头上了,他们自然不允许,而安禄山又是幸进之臣,本就是清流攻击的重要对象。
    士人们宣称安禄山征討契丹折损了十万大军,显然是他们不清楚十万大军的含金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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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佑在《通典》里记载了天宝十载三大败,全都採用了最夸张的数据,南詔七万,怛罗斯三万,东北十万。)
    全范阳在册士兵也就九万一千四百人,真要折损那么多士兵,安史之乱也就打不起来了。
    王韞秀是王忠嗣的女儿,但她对围绕东宫的士族也有些反感,觉得他们对舆论的引导从不讲实际。
    元载时常与她討论这些,对前线军事也是有了解的,知道这两年前线是真邪乎。
    今年大唐各条战线都有些推不动了,就连战况最好的陇右都陷入僵局了。
    唐军拿下河曲之地后,吐蕃开始玩命了。
    陇右再强也是有极限的,今年朝廷还把河西也划归哥舒翰管辖,但战事仍旧紧张。
    “其实一时的失利也並非是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元载低声道。
    今年阿布思叛乱,李林甫引咎卸任安北大都护,將军权还给了真正知兵的人。
    国危思良將,大唐实际上从不缺良將,苦於天宝以来內部忌惮。
    “郎君旧友张嗣源倒是其中受益者,据说是个將才,若南中战事顺遂,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他是有前途的,去年还救了贵妃的族兄,还表其为剑南节度使。”
    元载讲起张嗣源有些羡慕其机遇,心里倒也知道人与人之间本就际遇不同,自己也有张嗣源不曾有的际遇。
    他揽住夫人矫健又柔韧的腰,亲昵一番,便起身整理衣服,径直出门去当值了。
    ……
    李隆基近来陷入了难得的自我怀疑,他从一系列的政变走到开元盛世,真觉得自己超圣如神了。
    可是去年三连败后,他收了收心,把精力放在军事上,然而进展不大,甚至连阿布思都反了。
    安禄山与阿布思不和,安禄山东征时建议,要阿布思率领部落迁至安禄山管区之內的幽州,其不服从。
    阿布思被迫叛唐北归,又被回紇击败,准备西投葛逻禄,再被安禄山派兵追杀,损失惨重。
    李隆基不在意一个小小的阿布思反不反,重要的是北境各族对朝廷的態度。
    有人带头不听从朝廷的旨意,居然还敢造反。
    李隆基为此不得不再做人事任免,现在安西和剑南都需要钱重建,河西和朔方只能聚焦於人事调动了。
    首先他將高仙芝调回朝中,去年输得虽然不多,但毕竟是报销了三分之一以上的安西精锐。
    念在高仙芝多年战功,加之为按诸镇之心,高仙芝回来后,得到了朝廷厚待,算是削权享荣华了。
    高仙芝刚回来的时候还让他遥领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则暂领安北(朔方)。
    后来李林甫为了加强权势领了安北大都护,然后就接上了阿布思反唐,被迫卸任。
    李隆基便让安思顺领朔方节度使,哥舒翰兼任陇右、河西,具体成效一时还看不出来。
    哥舒翰的攻势暂时卡在河曲之地了,暂时没有进展。
    剑南方面年初很让人担心,春耕不久后就爆发了瘟疫,南詔又重创了岭南道,让大唐上下再度震动。
    李隆基担心好不容易南疆稳住的局势再度崩盘。
    埋首案牘前的李隆基很生气,他在为过去放纵的时间买单,但显然不会怪罪自己,只会迁怒別人。
    在圣人的心里,他永远是不会出错的,只能是別人的问题,宫中的宫人连走路都脚步轻盈。
    “圣人,老奴向您道喜了。”
    这时也只有高力士敢在御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递上奏报,姿態也很规矩,二十年如一日,笑容不多不少。
    “何喜之有?”
    李隆基不耐烦地接过奏报,看盖的是边军急奏,眉头止不住颤了颤。
    他缓缓看完后,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阵斩阁罗凤”,良久之后大笑道:
    “张嗣源真乃吾之伏波將军!”
    (註:伏波將军马援为光武扫平南疆立铜马柱,治越有功推广汉化。)
    这几年新兴崛起的南疆劲敌好歹有了交代,他不允许自己的边事军功上有污点。
    南詔到底如何不重要,只要阁罗凤授首,那史书就会记载大唐贏了。
    可是南疆险峻的地势与新兴敌人的危险,一再让大唐將士折戟沉沙,直到张嗣源横空出世。
    张嗣源的嶲州大捷无异於狠狠打脸了满朝不同意对外开战士大夫的脸。
    以前李隆基看重安禄山是因为他听话能打,硬核条件还是能打,能为雄图大业添砖加瓦,能让士人闭嘴。
    今年张嗣源带著新兵打出大捷,不仅战功赫赫,还证明了剑南重建的成功性。
    高力士就在一旁静静站著为李隆基高兴,他很久没看到李隆基如此兴致勃发,上一次还是王忠嗣初出茅庐时。
    这確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大唐南疆冉冉升起了一颗新的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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