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坳经先前一番折腾,早已不復原样。
焦腥之气瀰漫,令人闻之生厌。
李乾取出几枚保命丹药,俯身一一塞入那昏迷不醒两名的斩妖司伤者口中。
又以掌抵背,催动体內阳元內力,替他们缓缓化开药力。
片刻之后,两人胸膛起伏仍微弱,但也算是平稳了下来,不至於断气。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刘豪绅。
这老狗先前已被嚇晕过去,此刻瘫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裤脚尽湿。
李乾冷冷扫他一眼,懒得再理,只抬手一抖噬魂剑。
乌芒微颤,熊大、熊二与吕梁三道残魂悄然掠出。
“你们三个,藏去暗处。”
“盯紧这几个活口,也给我把这老狗看住。”
三魂低低应声,化作三缕淡淡阴影。
没入石牢残壁与坍塌阴影之中,无半点声息。
李乾望向不远处那颗半陷泥中的猞猁妖头。
山姥虽死,那张老脸却仍带著死前未散的惊骇与怨毒,看著尤为阴森。
他走上前去,屈指一弹。
噬魂剑尖乌芒一闪,將喵婆子的残魂自剑中拘出。
又把先前收来的半妖侍从的魂屑,扯了出来。
喵婆子残魂残破不堪,李乾抬手一按,將其连同那几缕魂屑,一併注入山姥的残魂之中。
嗤嗤几声细响。
几道残魂彼此纠缠、撕咬、吞併,融作一团惨绿幽影。
不多时,山姥原本散乱的五官渐渐稳定下来。
眼窝中浮出两点绿芒,嘴唇微微翕动起来。
山姥身上那地脉沟通之法,以及一身驭妖养邪的偏门手段,李乾还是十分心动的,非常具有有参考价值。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薛断。
这关乎自己的魂契有用,以及自己对现实的影响,是否会导致模擬结果不同。
至於各类邪法,往后可慢慢从她脑子里拿出来。
李乾盯著山姥,缓缓开口:“我问你一人。”
“年约三十上下,身量中等,面瘦,眉骨略高,右颊有一道旧刀疤。
腰佩制式短刀,靴底钉铁,姓薛,名断。”
“此人,可曾到过老鸦坳?”
山姥剑奴双目空茫,机械开口:“未见。”
李乾眼神微凝,“再说一遍。”
山姥剑奴木木答道:“老鸦坳中,从未见过此人。”
山风自坳口吹入,卷得地上碎灰轻轻打旋。
远处塌洞之下,偶有碎石滚落,发出沉闷迴响。
李乾皱起了眉头。
他先前一直以为,喵婆子口中那句说的话,十有八九指的便是薛断。
可如今山姥剑奴答得如此乾脆,便说明这件事自己似乎理解错了。
喵婆子与山姥所言,二者未必相悖。
被带来的,很可能只是其余那几名此前失踪的斩妖司中人。
薛断,则压根没走到老鸦坳这一步。
那他是如何摆脱自己先前种下的魂契感应的?
又是如何死的?
还是说……他早在交接之前,已经被收拾得乾乾净净,压根不需要送来山姥这边?
他清楚记得,在先前的模擬之中。
薛断可远不止活到眼下这一步。
无自己插手,此人混上了总旗之位。
执掌大日皇朝中域一州斩妖司,称得上是位大人物。
如今反倒因为自己横插一手,叫他提前折在了这等地方?
李乾轻轻嘖了声。
此人若能活著收拢到手下,往后自己走斩妖司这条路,少不得更顺几分。
说不得是山姥不记得?
念及此处,他提剑而起,將老鸦坳內外细细搜了一遍。
可搜来搜去一无所得,只得作罢。
李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到那蛟骨深洞之前。
洞口漆黑,寒意沉沉。
总觉得那黑暗深处,仍伏著什么东西,静静窥伺外头。
李乾眉头微蹙。
他素来不轻信虚妄之感,可修行至此,心头偶生警兆,多半不是无因。
此洞之下,决计不止一具蛟骨那般简单。
不过自己是下去不了了,强行放剑奴下去探路……
万一出动了什么禁制,反倒是得不偿失。
思量片刻,李乾自须弥戒中取出数张符籙。
镇阴、封土、制煞。
他双指並起,借著坳中尚未散尽的水灵之气,与自身残余阳妖煞,一一点去。
数张符籙应声飞起,分落洞口四角与中宫。
旋即彼此牵引,灵机交织,化作一层层无形禁制,將那蛟骨深洞严严实实封了个结实。
待最后一张压煞符沉入泥中。
洞口上方只余一层薄薄灰土,看去与旁处几无二致。
李乾在此地留下痕跡,方便用寻踪符寻找。
又默默將此地山形,周遭断石枯木与那几处塌陷痕跡,尽数记在心里,这才转身离去。
回返濮元县时,天未亮。
一路上,李乾拣僻静小路疾掠而行。
將那两名重伤斩妖司与昏死不醒的刘豪绅,一併带回了自己院中。
他自知此事牵连太广,实不宜贸然见人。
故而只是將几人先安置在院中偏屋。
又亲自检查门窗,將符纸暗暗压在樑柱与门槛之下,以防夜里生变。
待一切收拾妥当,院中总算静了下来。
夜色將尽未尽,晨气微寒。
李乾独自坐在偏屋角落,背靠木柱,膝上横著噬魂剑,闭目调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一阵急促而紊乱的喘息。
刘豪绅浑身一抽,猛地自噩梦中惊醒。
他眼神涣散,直勾勾盯著头顶横樑。
还未从老鸦坳那满地死尸里抽出神来。
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血色骤失,猛地撑起半个身子,四下乱看。
屋中光线昏昧。
窗纸外,隱约已有一线鱼肚白。
而屋角阴影里,正静静坐著一人。
黑衣,横剑,眉目冷淡。
正是李乾。
刘豪绅目光一撞上他,如见鬼魅,整个人筛糠似地抖了起来。
牙关咯咯作响:“你……你是人是妖?!”
“这……这是何地?!”
“我……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又猛地摸向胸口,“我……我是死是活?!”
李乾缓缓睁眼,“醒了?”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么?”
刘豪绅听见这话,惊恐已掩盖不住。
额头的汗珠不要命地渗出。
他挽袖不断擦拭著,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你……你知道些什么?我……我是黑溪县刘家二郎,妻兄为黑溪县县令……”
“银钱田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都可以给!”
“只求……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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