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站在城门楼上,对著远处不停斥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从曹操的出身骂到她的为人,从她的为人骂到她的用兵,从她的用兵骂到她麾下的將领。
可城外始终没有回应。
那些曹军的小船甚至划得更远了。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水面上的景象更加清晰。曹军大营的轮廓在远处的高地上若隱若现,隔著茫茫水域,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吕布终於骂累了。
她站在城头,一手拄著方天画戟,一手按著城墙垛口,胸膛起伏不定。
“回营。”
她转过身,朝城下走去。经过眾將身边时,忽然又停下脚步。
“等水退了,”她回过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带你们杀光她们。”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將领们跟在后面,士兵们也陆续撤下岗哨,只留下必要的值守。城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旗帜翻卷的声音。
刘洵没有走。
他靠在城楼的柱子旁,看著吕布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城外。
远处高地上,曹军大营的旌旗隱约可见,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个红衣少女,此刻应该就在那面最大的帅旗之下吧。
刘洵忽然想起方才吕布站在城头的样子。
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单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的天下无双的飞將,此刻面对著城外茫茫水域和远处沉默的曹营,竟显得那样渺小。
她穿著最华丽的甲冑,举著最锋利的画戟,用最响亮的声音喝骂。
可没有人回应她。
没有敌人来与她交锋,没有军队来与她决战。
只有水。
无边无际的水,沉默地包围著这座孤城。
下城时,刘洵发现脚下的夯土开始掉渣了。
-----------------
自曹军掘堤灌城之后,下邳的情况迅速恶化起来。
城墙根底下的泥地已经变成了泥浆。
刘洵每次从城头下来,靴子都要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著令人牙酸的“噗嘰”声。夯土吸饱了水,开始往外渗一种黄乎乎的泥汤,顺著城墙的裂缝往下淌,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城外的水位从第三天起逐渐下降,但依然死死禁錮著城池。
城內近三分之一的街道泡在水里,地势最低的几处坊市已经完全变成了泽国,只有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
远远望去,像一片不祥的岛屿。
农田全完了,城中的粮食本就紧张,如今连野菜都没处挖了。
近半百姓有家不能回。她们被驱赶到城北、城西的高地上,挤在用门板和芦苇搭成的窝棚里,男女老少混居一处,气味难闻得令人作呕。
小孩子光著屁股在泥水里跑,大人们坐在窝棚门口,眼神空洞地望著远处的水面。
守城的兵士们更惨。
她们轮班站在城墙上,脚下是湿滑的城砖,身上是永远干不透的衣裳,好些人的皮肤开始出现湿疹、溃烂。
有人实在忍不住,偷偷把裤子褪下来透气抓挠,被上官看见就是一顿鞭子。
“混蛋!这像什么样子!”
“实在是痒得受不了……”
“城外曹军会因为你烂襠就不攻城吗?!”
事实上,没有人攻城。
这是最让守军绝望的。
曹军就那么远远地围著,偶尔派小船在水面上巡弋,就是不打。
当然,也不退。
就那么泡著她们。
……
城中的井水已经完全不能喝了。
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著一股土腥味。刚开始人们把水打上来静置一夜,第二天再喝。后来即便到了第二天,桶底沉了一层细细的泥浆,可上面的水依然是浑的,入口涩得发苦。
刘洵从一开始就在强调:水必须煮沸才能喝。
他不但告诉陈宫,后来又让姚田手下的士卒挨家挨户地通知,遇见人就叮嘱一遍,说得嗓子都哑了。
城中几个大族、军官家庭最先照做。这些人家不缺柴火,灶台一天到晚烧著,热水不断。
可普通百姓做不到。
城中柴火本来就不够,城墙根、河边的枯树早就被砍光了,如今连干树枝都难找,柴火做饭都煮不熟,谁捨得用来烧水?
於是腹泻的人越来越多,疫病还是爆发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住在窝棚里的那些百姓。卫生条件差,喝生水,吃泡过水的粮食,一天拉十几次,拉得人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少老人、孩子没能扛过去。
刘洵路过窝棚区时,看见一个男人抱著孩子坐在门口,孩子已经不动了,他还浑然不觉地哼著摇篮曲。
他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別过脸,继续往前走。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过来。
他囤的药材本就不多,粮食也没有富裕多少。真要散给全城百姓,连塞牙缝都不够。
只能眼睁睁看著。
这种感觉最折磨人。
时间每过去一天,吕布军的士气就下降一大截。
因为军粮愈发紧张了。
那些泡了水的粮垛,虽然都被士兵们捞了出来,可是没过多久就开始出现霉变。
军官们硬著头皮把泡过水的粮食分下去,让士卒自己想办法处理。
有人试著淘洗、晾晒,把霉斑搓掉,剩下的勉强还能入口,只是吃完就拉肚子。有人连这一步都省了,直接把霉米煮成粥,灌进嘴里,然后蹲在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两天后,吕布下令减少了全军每天三分之一的口粮。
命令传达下来时,营中安静了好一阵。
没人说话,没人抱怨,只是沉默。
士卒们端著比往日稀了不少的粥碗,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喝著。
喝了几天稀粥,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了。
不是因为饿,而是疫病。
潮湿、脏乱、营养不良,加上喝了不乾净的水,人的抵抗力直线下降。先是腹泻,然后是发热,呕吐,甚至昏厥。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可药材不够,能干的事有限。
能扛过去就扛,扛不过去就……
第七天的夜里,西南城墙塌了一段。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