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的人都走了。
但是李训此时的脸色,却已经黑成了个锅底。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个所谓的东厂提督太监,临走的时候丟下的那句话,分明就是在威胁他。
此时此刻,感受到周围纷纷投来的目光,和那些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李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看什么,还不快將院子里收拾了!”
愤怒的朝著四周的吏卒吼了一声,李训一甩袖子,转身便朝著其他几个宰相的公房当中走去。
他就不信,外头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这几个人会半点都没听见。
恼怒之下,李训连基本的礼仪也懒得讲了,直接咣当一声推开了门。
然后他就看见,王涯,贾餗,舒元舆三人齐刷刷的坐在里头,中间似乎还摆著一张文书,正陷入一阵沉默当中。
见他推开了门,和他关係较好的舒元舆顿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王涯就率先开口道:“仲言来了,坐吧。”
看著这老头平静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表情,李训更是火冒三丈,三步並作两步,便奔到了三人面前,怒声道。
“还坐什么?”
“宫里的那帮阉人,都已经打到政事堂来了,你们倒还坐得住?”
看著怒气冲冲的李训,王涯倒是淡定的很,道。
“外间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宫里这次行事,的確过分了些,但將王璠下狱,的確是圣上的意思,事情没有搞明白之前,我等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圣上的意思?”
李训一愣,隨后,一旁的舒元舆將桌上的文书拿了起来,递到了他面前,道。
“李相公先看看这份供词吧……”
闻言,李训低头一瞧,立刻就看到了上头扎眼的郑注两个字,飞快的將供状看了一遍,他顿时明白了王涯刚刚那番话的意思。
但越是如此,他此时心中越是感到一阵惶恐。
早在得知郑注被抓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这种场景有所预料,但他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虽然这份证词中,矛头只是指向了王璠,但是接下来呢?
要知道,虽然当初宋申锡案,李训並没有怎么参与,但他和郑注这些年做下的那些贪贿之事,隨便拿出来几件,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心中念头飞快转动,李训很快便强自定下心神,道。
“就算是牵涉到当年的逆案,可王璠毕竟是朝廷的节度使,岂能如此轻率就下狱论罪?”
“何况,这所谓的东厂,我此前听都没有听说过,持著所谓的天子手敕,便可闯进政事堂抓捕朝廷大臣。”
“长此以往,纲纪何在,人臣体面何在?”
“王相公,你是朝中老臣,又是首相,这些道理,难道不比李某更明白吗?”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事到如今,就连李训这样骄狂的性子,也不得不软下语气,低头向王涯求助。
但有赖他平时那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作风,此时的王涯对他这副样子,半点动容都没有,只是道。
“所谓事缓则圆,这个新冒出来的东厂,行事的確不合规矩,我等身为宰辅,的確当上奏劝諫。”
“但眼下圣体不寧,连早朝都免了,就算是奏章递上去,圣上恐怕也没心思批,反倒是会让宫中权宦警惕。”
“所以此时我们最当做的,就是暂且忍耐,等圣上病癒,召我等奏对之时,再问明详情,劝諫进言也为时未晚。”
这话听得李训又是一阵火起。
他岂会听不懂王涯这老东西是什么意思,对方这是哪怕是冒著政事堂丟了顏面,也要坐山观虎斗了。
什么狗屁的事缓则圆,他能等得了,李训能等得了吗?
郑注才被抓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已经把王璠给供了出来,谁知道他接下来会攀咬谁?
真要是再等上几日,怕不是被下狱的,就是李训自己了!
当下,他忍不住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最终落在舒元舆和贾餗的身上,冷声道。
“舒相公,贾相公,你们也觉得王相公说的对吗?”
语气沉沉,既在压抑自己的愤怒,同时也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威胁。
然而,这两人的反应却让李训失望之极。
他们纷纷偏过头去,开口道:“李相公,如今我等也见不到圣上,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得……”
“好,好,好!”李训后退两步,指著对面的二人怒极反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在这政事堂中,等著被人家收拾吧,真以为我李训倒了,你们就能独善其身?哼!”
隨即,李训也失去了和这些人对话的兴趣,转身拂袖而去。
公厅中陷入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凝滯。
片刻后,还是舒元舆最先按捺不住,往前俯了俯身,喊道:“王相公……”
语气中颇带著几分祈求之意。
然而,王涯却只是摇了摇头,並不理他,反而转向了一旁的贾餗,道:“事已至此,圣意如何,你我心中皆知,如今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力多保下些人了。”
“李训那边,怕是去召集其他大臣了,如此局面,你我也不能坐视,这般敏感时刻,你们得力劝各衙门的重臣,且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必有大祸!”
贾餗点了点头,拱手道:“贾某明白,我这就去。”
说罢,他又行了一礼,同样急匆匆的转身离开了。
此时,厅中便只剩下了王涯和舒元舆二人。
舒元舆低著头,神色有些颓唐。
见此状况,王涯道:“舒相公,危局已至,多的我就不说了,以你和李训的关係,想要安然脱身恐怕都难以做到,更不要提搭救李训了。”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老夫之前对你说的那样,尽力多保住些忠良之辈,如此一来,或许还能有几分转圜余地。”
“当然,如果你愿意和李训一起飞蛾扑火,老夫也无可奈何,如何抉择,看你自己吧。”
说罢,王涯起身,在舍人的搀扶下,缓缓回了自己的公房当中,只留下舒元舆坐在原地,神色复杂。
外间天色越来越亮,也不知过了多久,舒元舆的脸色总算变得坚定起来。
他慢慢直起腰身,伸手將一旁忐忑不安的舍人唤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道。
“去请翰林顾学士,御史台李中丞,还有京兆府罗少尹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要和他们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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