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厅当中，丝竹之声犹在。
许娘子说完这番话，却是连头也不敢抬。
毕竟，她说的这番话虽是实情，但作为宦官的刘弘逸听了，心里肯定是会不舒服的。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刘弘逸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难看。
但是，预想当中的发怒却没有到来。
沉默了片刻，刘弘逸摆了摆手，让一眾乐师伎人退下，然后又伸手將许娘子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旁，道。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让修齐进宫？”
其实刘弘逸的情况，属於比较特殊的。
因为一般的宦官家族，养子往往是从宫中已经净身的幼童中选择的。
一来，这样可以保证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亲属关係，二来，自幼在宫中侍奉，既可以带在身边培养感情，又可以隨时指点，为他们以后接掌『家业』铺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宦官家族的养子，除了没有血缘联繫之外，颇像是民间权贵府中的家生子。
因这些养子本身就是从净身幼童中选的，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进不进宫的问题。
但刘弘逸不一样，他收养刘修齐的时候，只是中层宦官，而且没有背景势力，大概率很难躋身上层。
所以，在选择养子的时候，他就更偏向於和自己有些血缘关係的家族旁支，多少算是心理有些慰藉。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不合规矩的。
一般而言，这种旁支幼童的养子，一旦过继到宦官的名下，也是要儘早阉割，送入宫中的。
像是刘修齐这种，留到十五六岁还在宫外的，已经是十分罕见的了。
过了这个年龄，宫里一般就不会再收了，而作为过继了养子，却没有將孩子送入宫中的宦官，刘弘逸自己，也会因此受到责罚。
这也是许多宦官家庭当中，很难迈过去的一道坎。
不过，看到刘弘逸的態度有些迟疑，许娘子却是心中一喜。
虽说刘修齐不是她的亲生孩子，但毕竟是一手带大的，若是有的选，她哪捨得送进宫里当个阉人。
但这话如何说，却必须得谨慎。
往刘弘逸的身边靠了靠，许娘子一边帮他捶著腿，一边道：“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修齐既然是郎君的儿子，进宫侍奉就是他的命，这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孩子也早认了命，不过是一些小儿女之事，等年纪大些，自然就会忘了，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看似是宽慰，但言语之间透露出的一抹不忍，却还是让刘弘逸也同样有些动容。
他既然能问出这句话来，说明心里也是有这个想法的。
又或许，他之所以迟迟不愿意將刘修齐送进宫，其实潜意识里，就是抱著这么一丝希望的。
只是，真当让他抉择的时候，心中又有些矛盾。
“其实，不进宫倒也不是不行，宦官权势虽大，却到底是没根儿的人，只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又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若是以后修齐撑不起这个家，怕是多年辛苦，都要付之一旦了。”
这些话，也就只有刘弘逸自己能说了。
此时的他，似是在和许娘子对话，但同时其实也是在试图说服摇摆的自己。
“科举现在这么难考，考不考得上不谈，修齐出身宦官家里，便是我叫他入科考入仕，难保会被那些清高的文官们瞧不起，若是入宫，我多少还能照拂他一番，以后就算当不得四贵，也终究不至於太差……”
和宫里那个威风凛凛的神策中尉相比，此时的刘弘逸褪去了那层权宦的外表，说话都有些絮絮叨叨的，反倒更像是一个为儿子操心前途的老父亲。
许娘子在一旁听著，心中却越发高兴起来。
因为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刘弘逸是真的认真考虑过，要让刘修齐留在宫外的。
看得出来，此时的刘弘逸心中十分矛盾。
所以，她只要再推一把，就能顺利的让对方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但还是那句话，有些话刘弘逸自己能说，她却不能说。
这一把若是推的不好，说不定会起了反效果。
心中念头转动，片刻之后，许娘子心中便有了一个想法，开口道。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如郎君想的长远，只觉得家宅平安，修齐和敘言能够顺顺利利的就是了，至於前途如何，还得郎君费心。”
闻言，刘弘逸瞥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但原本略微紧绷的身子，却不自觉的放鬆了下来。
见状，许娘子又继续道：“话说回来，再过几日，就是岐国公他老人家的大寿了，据说这些日子，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郎君看今年的寿礼，是不是加些珍奇的药材进去，也算是咱们表表心意。”
刘弘逸显然十分享受这种閒话家常的感觉，只不过，他此时心里还装著刘修齐的事，也便只是隨意道。
“是应该的，岐国公当年在宫里时，对我也曾有过照拂，如今我当了神策中尉，还是得投桃报李，回头我再给你哪些银两，寿礼置办的丰厚些。”
闻言，许娘子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有些焦急。
因为刘弘逸明显没有朝著她想的那个方向去思索。
这位所谓的岐国公，虽然听著好像是什么朝廷重臣，但其实，他却是一个宦官，名为马存亮。
从宪宗到敬宗年间，他一直都任神策中尉，算是煊赫一时的权宦。
不仅如此，他还是歷任神策中尉中，罕见的声名和晚年都十分圆满的宦官。
虽然身为神策中尉，但马存亮並不跋扈骄狂，反而屡屡回护犯错了的宦官和朝臣，与人为善，就连朝堂上下的大臣，也將他视为难得的忠谨之人。
后来当今圣上登基，马存亮看出了圣上忌惮宦官势大，於是激流勇退，在三年前主动请辞，获封岐国公，加右领军卫上將军，食实邑三百户，算得上是荣休了。
许娘子这个时候提起他，就是希望打消刘弘逸的顾虑，但无奈对方压根不往这个方面想。
无奈之下，她只得继续感嘆道：“谁说不是呢，这朝野上下，谁人不说岐国公夫妇是难得的忠谨厚道之家，岐国公执掌神策军数十年，能有这样的声名，实属难得……”
这一回，刘弘逸倒是没有继续敷衍，而是转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让许娘子心中一紧。
不过，还未等他说话，外头便有小廝进来稟报：“稟中尉，东厂提督太监西门季玄到了，正在外间等候。”
“知道了。”见有了正事，刘弘逸顿时收起了方才那鬆散的样子，起身道：“替我更衣吧，我去前厅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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