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西门

    刘府前厅內，此时的西门季玄，已经没了此前在政事堂抓人时从容不迫的风范，眉宇之间多了几分焦躁。
    此时，换了一身衣服的刘弘逸从后堂走了出来，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是郑注和王璠那边，又审出什么新的供词了？”
    东厂所设，名义上是为了侦办大案，而西门季玄又是刘弘逸自己提拔上来的人。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就將审讯郑注的任务，交到了西门季玄的手中。
    “回中尉，郑注那边审的差不多，王璠还在硬顶著，不过，应该也要不了几日，就能审出个大概。”
    西门季玄上前一礼，隨后，神色有些迟疑，道。
    “不过，属下这次前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我刚刚得到消息，圣上在东厂之下，又设了两名指挥使和五百緹骑，专司侦刺京中情报，专门嘱咐说，所有的情报，都需得油漆蜡封，直送宫中，旁人不得预闻。”
    话音落下，刘弘逸也皱起了眉头，道：“竟有此事？谁去传的敕命，那两名指挥使归了谁？”
    “回中尉，是枢密使杨钦义亲自来传的敕命，那两名指挥使，圣上也用了他举荐的人，一个是內给事王文干，一个是內寺伯李升荣。”
    西门季玄回答的很快。
    但听完之后，刘弘逸却坐在原处，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还是西门季玄最先坐不住，再度道：“中尉，今日杨枢使来传命的时候，態度十分强硬，明確的告诉属下，两指挥使虽然列於东厂中，但一应行事和属下一样，直受圣上敕命，属下需尽力配合，这……”
    宫中的人，对於皇帝的风向，多数时候是极为敏感的。
    虽然眼下皇帝什么都没说，但是，增设指挥使的这个举动，却让西门季玄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设在东厂之下，但他这个东厂提督却不能辖制，甚至还需要反过来配合，那到底谁才是上司？
    更重要的是，皇帝默许甚至授意了这种做法，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和西门季玄相比，刘弘逸就老道的多，短短片刻之后，他便明白过来了原委，道。
    “这件事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在政事堂抓人的……”
    西门季玄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便有些不解，道：“可是中尉，剷除李训一党，不是圣上那边已经允准的吗，难道说，圣上是想安抚朝臣，可若是要安抚朝臣的话，不应该降旨斥责属下吗？”
    毕竟还是年轻，在这种事情上，西门季玄还是没有刘弘逸看得透。
    “不是安抚朝臣的问题，而是我错估了圣上的用意。”
    刘弘逸的神色有些复杂，沉吟道。
    “圣上开设东厂，原本我只以为是要加强对外朝的控制，专司侦办要案，但现在看来，除了这层意思之外，圣上还有心要在宫中分权制衡。”
    “这件事怪我，当初圣上设立东厂的时候，其实便隱晦的提点过，东厂直属御前，承旨办事，但当时我没有往深里想，倒是连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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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季玄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只得拱手道：“请中尉赐教。”
    於是，刘弘逸继续道：“所谓直属御前，承旨办事，於外朝而言，便是手持敕旨，便宜行事，但於宫中而言，便有另一层含义，即是东厂所为，一举一动皆需事先请旨，不得擅作主张。”
    “抓王璠是圣上的意思，但在政事堂抓意义就不一样了，如今李训那边也都已经动起来了，奏章递上去，圣上必然能猜到，你这么做的原因。”
    “但明白是一回事，许不许又是另一回事，若是旁的宦官去做倒也无妨，可既然是用的承旨办事的东厂名义去做，那就得事先请旨，才能去办！”
    西门季玄皱眉，颇是思索了片刻，才明白了这其中的区別，迟疑道。
    “如今圣上增设了这两个指挥使，其实就是在告诉属下，如果属下统领不好东厂，那么，自然会有新的『东厂』出现，对吗？”
    刘弘逸点头，隨后，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一般，道。
    “西门，今日之后，你不要再到我府上来了，还有，你现在是东厂提督太监，不是神策军的下属，见面也不要再自称属下了。”
    话音落下，对面的西门季玄先是一愣，旋即便急声开口，道。
    “中尉，我……”
    然而，他刚说了几个字，刘弘逸就抬手止住了他，道。
    “我知道你是个看重情义的人，但身在宫中，咱们都是圣上的奴婢，东厂所辖事关紧要，不是我该插手的事，你身为东厂提督太监，平时也该自己避嫌。”
    “不仅是我，宫中的其他宦官，包括……包括那些贵人们，也都得保持距离。”
    “记住一句话，打今儿起，你就是圣上手里的一把刀，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刀的主人指向哪，你就得朝向哪，也只能朝向哪，明白吗？”
    西门季玄低头，神色有些挣扎，没有说话。
    见此状况，刘弘逸笑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本是个忠谨之人，我知晓你的性情，所以才举荐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既然如此，有些表面功夫不做也罢。”
    “你只需实心用事，我也好好办事，咱们一起在宫中好好侍奉，你还年轻，以后有朝一日，你坐上我的位置，说不定我那两个儿子，还要听你照拂。”
    “若拘泥小节，断了前程，才是真正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这话说完，西门季玄才低下头，神色复杂的沉默了片刻。
    他掀起衣袍下摆，跪地磕了个头，道。
    “刘公放心，今日之言，提携之恩，西门季玄永不敢忘，自此之后，除了圣上之外，刘公便是我心中最感念之人，若有一日，西门季玄能身居高位，必不辜负刘公恩德。”
    刘弘逸坐在原地，坦然受了这一礼。
    “去吧。”
    他摆了摆手，看著起身离开的西门季玄，心中也有些感嘆。
    这宫中的天，此后怕是要变了。
    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他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站了起来，目光投向远处幽深的皇城，神色中也多了几分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