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话说的温和,但態度却十分坚定。
作为皇帝,手中有一支可靠的,游离於现有制度之外的力量,是必要且必须的。
儘管现如今,他身边主要的问题还是宦官的问题,但对外朝控制力,也是他需要考虑的。
往前数,汉朝有所谓的绣衣使者,唐肃宗时,也曾短暂有察事厅的出现,就连宋朝这种所谓垂拱而治的时代,也有皇城司这样的所在。
可见这种既能扩张皇帝信息来源,又可以在特殊情况下便宜行事的机构,是朝廷运转制度下的必要补充。
且不谈东厂所设,分割原有四贵权柄的作用,但是查察大案,刺探情报的作用,对李昂就十分重要。
毕竟,只有掌握足够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断,想要自保,东厂是肯定不能放弃的。
王涯显然也听出了李昂的意思,心中默默的嘆了口气,踌躇再三,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道:“陛下圣明。”
见状,李昂这才点了点头,心中却莫名有些复杂。
王涯这个人,属於朝中比较罕见的,不附党派的大臣,他既不靠近牛党,也不属於李党,持身中立。
但正因如此,他行事作风上,偏保守畏缩一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能游离在两党斗爭中的诀窍所在。
的確,他是有公心的,但却並非那种真正的直臣。
像是东厂这样的事,他会试图爭取,可要说犯顏直諫,王相公是不会做的。
这种人不能说不好,甚至可以说,在现有的朝堂上,已经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但终究,只有这样的人,这大唐的朝局想要重回向上的趋势,还是太难了些……
心中感慨了片刻,李昂还是很快收回了心神,將精力放在了眼前。
朝堂上这种各自谋私的风气,对国家来说不算好事,但作为皇帝来看,却未必不能利用。
譬如现在,若不是这帮人各怀鬼胎,东厂的事可没这么顺利摆在明面上。
“这是郑注的供词,此前,朕已经命人送了一份去政事堂,但那时只有和宋申锡案相关的內容,这些日子,东厂抓了王璠,轮番审问之下,又审出了些新的东西,诸位卿家看看吧……”
话音落下,李昂让內侍將早就抄录好的供词,给了在场每人一份。
不出意外的,当看到供词的那一刻,眾人几乎是立刻就把东厂这档子事给拋到了脑后。
区区一个宦官机构而已,和党爭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郑注,李训竟敢如此辜负皇恩,任意安插亲信,卖官鬻爵,实在可恨。”
片刻后,眾人看完了证词。
令狐楚率先站了出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不错,这份供词当中,不仅有关於宋申锡案的內容,也有许多关於李训的內容。
毕竟,刘弘逸这段时间可没閒著。
该试探的已经试探完了,李训的罪证到手,党羽也基本搞清楚了,自然就没有必要,继续再等下去了。
隨著这份证词的出现,在场眾人也意识到,这场召对怕就是决定李训命运的时候了。
怪不得朝中重臣都到了,却唯独缺了他一个。
当下,郑覃也迅速跟上,道:“陛下,李训本出自寒微,受陛下恩重得以拜相,然而此人不思报效皇恩,在內一意蒙蔽君上,在外一手遮天,打压异己。”
“此等奸佞,若留於朝堂,实乃社稷之害,臣请陛下將其官职罢黜,远謫岭南,以儆效尤。”
牛李两党的大臣再次罕见的迅速达成一致,反倒是政事堂的几个宰相,此时却面露难色,颇有几分犹豫。
於是,李昂转向三人,问道:“这份供词,几位相公也都看过了,觉得证据可还详实?若是不够的话,朕可令东厂继续缉拿相关人等,定审个水落石出。”
这话一出,三人顿时脸皮一颤,其中,贾餗和舒元舆几乎是立刻就朝著王涯投去了祈求的目光。
眾人注视之下,这位首相大臣的腰似乎更弯了几分,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气,他上前道。
“陛下,郑注和李训素来相交莫逆,李训当初有宠,亦是由郑注举荐,如今,郑注的供词已有,且其中有来往书信为证,臣以为,不必再查究细节。”
“只是,李训一党固然败坏官场风气,但其中大多数人,在此前诛灭仇士良一事中忠心护驾,有些功绩,故而,臣请陛下稍加宽恩,不以重典责之。”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晚唐时期一个无奈的事。
当整个朝堂都是一团污泥的时候,想澄清风气,反倒成了不可能的事。
郑注的这份供词牵扯了许多人,不仅有郭行余,王璠等一干核心党羽,还有很多受他提拔之人。
真要是一桩桩一件件的查,现如今的朝堂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得因此获罪。
这显然是不行的。
尤其是李训一直以来的名声很差,朝野上下对他不满的官员数不胜数。
牛党李党当中,从上层的那些重臣,到失去靠山的那些中低层官员,无不对李训恨之入骨。
现如今正好抓到了这个机会,岂会不落井下石?
谁这个时候出头说要宽恩,就是站在这些人的对立面,是要遭记恨的。
如果有的选的话,王涯是真不想出这个头。
但没有办法。
他是政事堂的首相,而且,整个政事堂中,只有他和李训没有什么牵连。
由他来出这个头,群臣只会感到不满。
但如果是舒元舆或者贾餗来说,那么,群臣只会觉得这是李训一党死灰復燃,在妄图搭救李训。
到时候那汹汹朝议,可就未必能止得住了。
所以,只能是他来做。
看著身形似乎一下子就苍老了下来的王涯,李昂心中也忍不住嘆了口气。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下去了。
恢復了往日平静的面容,李昂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证词当中所言,李训,郑注为主犯,念其有功,謫为司马,远放边地,其余涉及官员由政事堂斟酌定罪后,再行稟呈。”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给整件事情定了调子,也宣告了权倾一时的李训一党正式倒台。
“今日就到此为止,朕歇息了这么多天,身体也已经大好了,三日之后,便恢復早朝,对群臣宣布此事的处理敕书吧……”
言下之意,对李训一党的处理方案,需要在三天之內定好。
眾臣闻言,心中各怀想法,纷纷道。
“臣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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