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天空中又有雪落,洋洋洒洒,將四处街道都铺上了一层银白。
东城內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前,尚书右僕射郑覃正在正门前落轿。
几乎是在他停下的同时,府门打开,一群僕役鱼贯而出,簇拥著一个身著锦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此人身形頎长,面容俊朗,下巴到耳边留著浓密的络腮鬍,儒雅中透著一股豪放的气质。
“李某见过郑僕射。”
中年人行至轿前,对著刚刚下轿的郑覃作揖行礼,语气十分欢欣。
反倒是郑覃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便顺势挽住他的胳膊,道。
“多年不见,你倒是学会打趣我了,看我今天不好好灌你几杯酒!”
中年人这才站起身来,反手握住郑覃的手,道。
“多年不见,郑兄还是这般洒脱,酒宴已经备下,今晚,我们便不醉不归。”
说罢,二人手挽著手,一起进了府门。
毫无疑问,这中年人便是刚刚受召回京的李德裕,也是郑覃多年的好友和李党真正的话事人。
一年多以前,李德裕因党爭被罢,一路被贬,如今已只是一个小小的袁州长史。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他那一身的矜贵气度。
毕竟,他出身於赵郡李氏,其父是大名鼎鼎的宰相李吉甫,即便是被贬了官职,但家宅基业总还是在的。
酒宴设在后院一处宽敞的堂屋中,二人临轩而坐,侧旁支著取暖用的火炉。
窗外雪花纷纷,李德裕举起杯盏,笑道。
“郑兄,你看如此雪夜,正是你我醉酒当歌,赏雪观景的好时候啊……”
闻言,郑覃亦是举杯相和,道:“看来,你这些日子在府中日子过的不错,之前我还担心你为朝中事烦忧,倒是我无端多心了。”
作为多年的好友,郑覃自然知道,李德裕是个胸怀抱负之人,正因如此,当年他被斗爭失败,被贬出京的时候,颇有几分心灰意冷,惆悵难明的心绪。
却没想到一年多不见,自己这个好友,倒是开朗了不少。
然而,他这番话刚刚落下,便见得对面的李德裕眼神中闪过一抹愁绪,却很快遮掩了下来,道。
“朝事繁难,合该是你们这些台阁公卿烦忧,与我区区一个袁州长史,又有何关?喝酒喝酒,你我许久不见,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其他!”
见此状况,郑覃也似乎明白了什么。
从老友相逢的喜悦当中渐渐醒悟过来,他笑意微敛,道。
“文饶,没想到才一年多未见,你和我之间都这么生分了,竟还需要强顏欢笑?”
李德裕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笑意尽失,转而多了几分落寞:“郑兄……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
郑覃拧眉,望著李德裕的目光中有些不解,道:“我写给你的信,你应该收到了,有些话信中虽然没写,但你也应该能猜得到,既然如此,何必如此丧气?”
李德裕沉默,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方道:“朝局纷乱,圣人能逐我一次,便能逐我两次,若只能在御前唯唯诺诺,逢迎圣意,倒未必有一个长史做的快活。”
语气当中带著几分落寞,让郑覃的眉头越发皱紧。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对圣人当年误会你的事耿耿於怀?”
提起这桩旧事,其实也还和宋申锡案有关。
当年宋申锡被诬告与漳王谋反,证据坐实之后,牛党以曾结交漳王为由弹劾李德裕,最终,使得李德裕被贬出京。
那个时候,郑覃也在京中,所以他很清楚,这件事对李德裕的打击不小。
然而,闻听此言,李德裕却摇了摇头,道。
“我一人之仕途兴衰,又有何值得放在心上,我所忧虑者,是我大唐江山啊……”
但是,他这话一说,却反倒更让郑覃有些不解了。
“这又是怎么说的?你回京这些日子,有些事情也该听说了,圣人这段时间来,先诛仇士良等权宦,如今又打算彻查李训一党,朝局宫中日渐向好,你何故发出这等感嘆?”
“日渐向好?”
或许是这四个字触动了什么,李德裕冷笑一声,道。
“郑兄指的是,圣人不仅不抑宦官权势,反而放任所谓东厂闯进政事堂,大摇大摆的带走堂堂节度使吗?”
郑覃闻言嘆了口气,道:“文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
说著,他將这段时间宫內宫外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尤其是针对於李德裕最关心的东厂擅闯政事堂一事,他做了重点说明。
“……就在今日,我来之前,圣人已经当著我们眾大臣的面,重责了那东厂提督太监,也约束了东厂的行径,说明此后东厂行事,必先得中书许准,报备刑部方可,以此观之,那日西门季玄所为,恐是圣人有意为之。”
李德裕本是个政治经验十分丰富的人,被郑覃这么一说,顿时眯起了眼睛,道。
“你的意思是,圣人是想藉此机会,引李训出手,好查出他身边的党羽,一举剷除?”
郑覃点头:“若非如此,不好解释圣人拿出的那份证词中,恰好便是李训领著上奏的那群人。”
这一次,李德裕沉默了许久,似乎是想了许多。
但到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嘆了口气,道:“看来,圣人果真是和当年大不相同了,只可惜……终非正道啊。”
“什……什么?”
最后的这几个字,李德裕声音压得很低,以致於郑覃都有些没听清楚。
沉默片刻,李德裕的神色有些复杂,忽然站了起来,望著窗外的白雪,摇头道。
“我说,圣人行事,和当年大不相同,可到底,少了些堂皇气象!”
这次,他並没有压低声音,语气中也没有犹疑,却嚇得郑覃酒杯都差点没端稳。
“文饶,慎言!”
说著,他站起身来,下意识的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李德裕身边,低声斥道。
“这种妄议君上的话,是能乱说的吗?”
然而,李德裕却没什么反应,依旧负手而立,道。
“我难道说错了吗?李训、郑注,依附宦官而进,又谗言媚上,反覆小人尔!”
“当时我便劝过圣人,不可將其引之左右,圣人不听,执意委以重任。”
“仇,鱼等人,权势虽盛,终不过皇室家奴而已,倘圣人决心除之,当以中旨敕命神策,堂皇明示其罪,许以官爵財帛,诸將焉有不从之理?”
“奈何命李训等人,行鬼蜮伎俩,召游徼搏击之吏,以万金之躯犯险,用暗杀伏击之策?”
“至於如今,圣人能察李训等人之恶,固为善事,然欲正其罪,不召中书宰相商议,反与禁中与宦官谋策,这是何道理?”
“须知李训,郑注之辈,不过幸进小人尔,多年以来,无数言官连章弹劾,只因圣人回护,方囂张至今,如今圣意转回,只需令朝臣奏之罪行,罢黜远謫,不过一言而定之事也,又何以行此诈谋,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就在李德裕越说越激动之时,身后忽然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
二人心中一惊,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却见门前廊下,一个身披玉白色大氅的青年,正含笑望著他们。
“陛……陛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