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门前，薛季棱的厉声质问，迴荡在整个街巷当中。
薛元赏立在阶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
就差一点点了……
可惜事到临头，还是被对面这个阉人给反应过来了。
若是对方没有质问，薛元赏还能糊弄过去。
但是，既然问了，那他就不能再藏著掖著了。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质疑目光，薛元赏沉默片刻，忽然往旁边撤了一步。
隨后，府衙当中出现了几个同样身著宦官袍服的年轻身影。
他们出现的同一时间，薛季棱顿时瞳孔一缩，声音也沉了下来。
“西门季玄？”
不错，此时走出来的，正是东厂的提督太监西门季玄，还有另外的两个指挥使，王文干和李升荣。
西门季玄往前走了两步，略落后於薛元赏半个身位，隨后，对著薛季棱微微躬了躬身，道。
“见过中尉。”
“你们怎么会跟京兆尹混在一块？”
薛季棱心中那股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但他还是强行保持著镇定，沉声问道。
闻言，西门季玄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一旁的薛元赏。
见状，薛元赏从袖中拿出一份敕旨，道。
“圣人有敕旨在此，右神策军第七將属下常临等人，当街殴杀人命一案，命京兆尹与东厂联合审讯，中书门下派员监临，一应案犯证人，俱交由京兆府收押勘问……”
“薛中尉，这敕旨乃圣人亲笔，上面还有中书门下诸宰相的籤押，中尉可要亲眼瞧瞧？”
薛季棱冷著一张脸，示意自己的隨从上前，从薛元赏手中接过敕旨。
但其实，看不看的也没什么区別。
因为西门季玄的出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此时，薛季棱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於衝动了。
不出意外的话，刚刚薛元赏的一再挑衅，就是为了进一步激怒他。
对方有敕旨在手，薛季棱要人的正当性就被彻底否定了。
这种情形下，他一旦被对方激怒，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事后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但是……就这么退去吗？
薛季棱的目光闪动，看著远处围著的一大堆百姓官员，心中却有些矛盾。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要是真的就这么走了，那他这个神策中尉，以后在长安城中该如何立足？
区区一个京兆府尹，就敢这么把他的脸面踩在地上，连他亲自上门要人，都顶了回去。
以后朝廷上下，谁还会將他放在眼中？
薛季棱捏著手中的敕书，仅仅片刻，眼中便闪过一丝厉色。
“我们走！”
犹豫再三，他到底还是选择暂时咽下这口气。
毕竟，面子虽然重要，但是也不及自己的性命要紧。
然而，薛元赏却显然並不打算就这么收手，眼瞧著薛季棱打算离开，他眯起眼神，开口道。
“中尉留步！”
薛季棱转过身来，语气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你待如何？”
薛元赏脸上带著一丝笑容，指了指他身旁的张崇文，道。
“中尉可以自便，但他不能走！”
“此人涉及钦案，依照圣人敕旨，所有涉案人员，必须交由京兆府羈押，所以，还请中尉將此人交出……”
“薛元赏！”
薛季棱额角青筋直跳，声音都是咬著后槽牙发出来的。
显然，他的耐性已经彻底消耗殆尽。
“你別以为有敕旨在手，就能为所欲为，我再说一遍，神策军的人，轮不到你们京兆尹来管。”
话音落下，他也失去了和薛元赏对话的兴趣，转身便欲离开。
“我们走……”
然而，就在此时，四周街巷当中，忽然涌出数百名身著緇衣的东厂緹骑，在神策军之外，又加了一层包围。
薛季棱先是一愣，心中怒火更是一阵汹涌
“西门季玄！”
他转过身来，死死的盯著这位已经上前两步的东厂提督太监，厉声斥道。
“连你也要同我作对吗？”
然而，面对这般疾言厉色，西门季玄却只是微微躬身，道。
“中尉恕罪，咱家也是奉敕命行事，圣人有敕，命东厂协助京兆尹府办案，薛大尹说人犯不能走，那就不能走，还请中尉把人交出来，改日，咱家亲自到中尉府上赔罪。”
和口气姿態始终强硬的薛元赏不同，西门季玄的语气要温和的多，但態度却同样坚定。
“那若是咱家非要带人走呢？难道说，就凭你手底下这些乌合之眾，能挡得住我五百神策甲士？”
此时，薛季棱已经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而且，他也算是看出来了，对方根本就是衝著挑衅来的。
就算是他愿意息事寧人，这帮人也绝不会这么轻易的让他离开的。
於是，薛季棱索性也便不再退让，直接翻身上马，右手高高举起，声音冰冷。
“传我军令，今日不管是谁，胆敢动我神策军將分毫，格杀勿论！”
说罢，他压根不管对面的薛元赏和西门季玄什么反应，勒紧韁绳，带著手下的神策军，就准备强行衝破东厂的包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传来。
沉沉的乌云下，远处街巷当中，又是一队著甲的神策军缓缓而来，几乎是片刻之间，就在东厂的外围，又形成了一层更紧密的包围。
也正是到了此时，府衙门前的薛元赏等人，心中才鬆了口气。
薛季棱是个聪明人，他能够及时反应过来，薛元赏是在激怒他，想要逼他做出过激的行动，好留下把柄。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带兵出宫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薛元赏真正要做的，其实只是把他拖住而已。
人群中分开一条通道，一小队全副甲冑的神策军策马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左军中尉刘弘逸和枢密使杨钦义。
薛季棱阴沉著一张脸，心中已经隱隱猜到了什么，但他仍旧抱著一丝希望，道。
“刘中尉，杨枢使，你们来做什么？”
然而，对面二人，却压根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
翻身下马之后，杨钦义从袖中拿出一份敕旨，冷声道。
“圣人有敕，右军中尉薛季棱，接旨！”
薛季棱脸色一阵挣扎，有那么一刻，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疯狂的想法。
但是，看著如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將此地紧紧围起来的神策军，他也只得翻身下马，恭敬拜倒。
“臣薛季棱，接旨……”
见状，杨钦义展开手中敕旨，高声道。
“大唐天子敕：神策右军中尉薛季棱，无詔擅自调兵出营，甚失朕意，著命其即刻上缴兵符令璽，回宫戴罪，神策右军擅自出营者，即刻归营待命，不得有误……”
“此令！”
“薛中尉，接旨吧……”
看著递到自己面前的敕旨，薛季棱一阵愣神，显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杨钦义有些不耐烦的开始催促，他才急忙道。
“杨枢使，这，这当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我……”
他想要辩解，但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到什么理由。
见此状况，杨钦义道：“薛中尉放心，圣人只是夺了你的节制权，並未有其他处置，回宫之后，你自有机会面见圣人辩白，至於现在，中尉还是老老实实的接旨，跟咱家走吧……”
“又或者说……”杨钦义语调微扬，看向他身后的五百神策军，声音骤然变冷：“薛中尉想要抗旨？”
“不，不敢。”
薛季棱此时心已经彻底落到了谷底。
他虽然不知道刘弘逸到底带来了多少人，但光从眼前能看到的这些，就至少是自己带来的数倍之多了。
何况，左军的战力本就比右军要强，真动起手了，说不准自己的小命当场就要送掉。
而且，一旦他真这么做，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谋逆之罪了，那才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咽了口唾沫，薛季棱颤颤巍巍的接过敕旨，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神策军，最终，面色灰败的伸出双手。
杨钦义身后，立刻有隨从上前，將早就准备好的锁链扣在他的手上，將他押了下去。
隨后，杨钦义才上前接管了薛季棱带来的神策右军，一切算是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他们打算回去的时候，原本应该就此退场的薛元赏却突然开口道。
“刘中尉，杨枢使……”
二人回头，眼中有些疑惑。
却见薛元赏对著他们躬身一礼，道：“圣人有命，京兆府联合东厂审理神策军殴杀平民一案，这位张都虞，是重要案犯，还请二位將他移交到我京兆府看管。”
这个要求，让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这桩案子之所以闹得这么大，就是为了要收拾薛季棱。
现如今，薛季棱已经被抓，这薛元赏，还揪著这案子做什么？
杨钦义看向侧旁的刘弘逸，迟疑著叫了一句：“刘中尉，你看……”
刘弘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冷冷的盯著对面的薛元赏，而后者面对他的目光，却也没有丝毫的退缩。
片刻之后，还是刘弘逸选择妥协。
他右手一招，底下人顿时会意，將已经被绑起来的张崇文送了过去。
“多谢中尉。”
薛元赏再度拱手，態度客气。
然而，刘弘逸却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隨后转身上马，道。
“撤军，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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