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我?”
张贏盯著面前飘浮的黑字,眉头拧紧,压低声音向屋內问道:“什么意思?”
小黑的身影从次臥门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在他面前又凝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里面有好多……和“我”一样的存在。】
和“我”一样的存在。张贏的瞳孔骤然收缩。
小黑是死念,那这扇门后面,关的是一群死念?
他猛地转过身,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徐苗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让满屋空气都为之一滯的压迫感。地上的徐苗凤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抖,蜷缩的身体又往墙角缩了几寸。
“你到底做了什么?”张贏盯著她,目光从次臥门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钉子扫过。
每一根钉子都钉得很深,木板交错叠了好几层,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封死在里面,“为什么要把这间屋子封成这样?”
徐苗凤的嘴唇在哆嗦。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油污和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瞳孔涣散著,像是在看张贏,又像是在看什么別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我只是住进来了……我只是住进这间屋子……”
她的双手开始扯自己的头髮,指节缠在结块的髮丝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们自己找上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无处不在,无时无刻……我在做饭,他们在看我,我在睡觉,他们在看我,我上厕所,他们还看我——”
她的声音变成了尖叫,又像是哭又像是嚎,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所以我请了个大师来……”
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声音也断成了碎片。
“大师说……把这间屋子封死。用钉子,用木板,把他们封死在里面……他们就不会再出来了……不会再跟著我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扯碎了。她的眼睛向上翻了一下,整个人软软地瘫在地上,不动了。
“小凤!小凤!”周萍蹲下去,把徐苗凤的头托起来,手指搭在她额头上,又慌慌张张地抬起头看向张贏,“张贏,她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张贏看著地上蜷成一团的徐苗凤,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用。她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让她缓一缓。”
他抬手,让小黑重新钻回自己的影子里。影子边缘微微鼓动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次臥那扇被木板钉死的门上。木板重叠的缝隙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阴冷的气息正从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像是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贴著木板在呼吸。
这一群死念,不是现在的他能解决的。
他转过身,走到窗台前,拉开了窗帘。
落地窗外是三江湖。
圆月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无风无浪,一片平静。月光洒在湖心,碎成千万点银白色的光斑,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张贏的瞳孔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漆黑如墨。
三江湖的面貌在灰色的世界里被彻底改写。
湖面上笼罩著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黑雾,从水面直直顶到天际线,像一堵没有边界的黑色幕墙。
无数个影子在雾气中穿梭,或白或黑,或大或小,有的像人,有的已经不像了。
它们游弋、翻涌、纠缠,在浓雾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但没有任何一个,能离开三江湖半寸。
它们全被困在里面。
张贏盯著那片翻涌的黑雾,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三江湖里的东西出不来,可这湖景小区里,怪事频发,诡怪丛生。楼梯上的喊人诡,这间屋里关著的死念,都不是湖里的东西,那它们又是从哪来的?
这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湖,果真邪异。”
他自言自语,关了诡眼,转过身。
徐苗凤已经醒过来了。她靠在周萍的膝间,眼睛还红肿著,但瞳孔不再涣散了。看到张贏转过身来,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往周萍的怀里又挤了挤,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张贏看著她这副样子,嘆了口气。
“放心,我不会害你。”他的声音比之前放轻了不少,没有多余的动作,站在原地没有逼近半步,“我只是想打听一些事情。”
周萍一手轻轻拍著徐苗凤的后背,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凤別怕。他是我的学生,不会害你的。”
周萍抬起头看了看张贏。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拿不太准。这个学生,这几天在教室里还是那个转笔的高中生,可站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他身上確实多了某种让她陌生的东西。
一种连她都觉得胆寒的气势。可在这种气势底下,又压著一种她说不清的异样温柔。
徐苗凤咬著嘴唇,低著头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周萍的袖口上攥了很久,然后慢慢鬆开了。
她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
“你想问什么?”
张贏嘴角弯了一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上还掛著一个空的易拉罐,被他的动作带得滚落在地,咣当咣当滚到了墙角。
“不急。我们慢慢谈。”
房间里的气氛慢慢静下来。客桌上蜡烛的火苗也不再摇晃,直直地立著,把几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
张贏坐在椅子上,等徐苗凤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才开口。
“徐小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徐苗凤从周萍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肿著,看著他。
“你当年为什么会被学校辞退?”张贏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在学校干了什么?校舞蹈队,又是为什么被解散的?”
徐苗凤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牙齿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两道硬线,那双刚哭过的眼睛又开始涣散。她的双腿夹紧,双手死死攥著周萍的袖子,指节泛白。整个人开始发抖。
周萍感觉到了怀里这具身体的震颤,伸手想去抚她的额头,却被徐苗凤一把抓住了手腕。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徐苗凤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又翕动了几下。
她在说与不说之间进行著一场无声的搏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良久。
一声嘆息从那副乾裂的嘴唇里漏了出来。
“这笔帐,该从何说起呢。”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当年的事,就是一笔烂在骨子里的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但我……我隱约能感觉到。”
她抬起眼睛,看著张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她』回来了。对吗?”
张贏没有说话。
徐苗凤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缓缓地鬆开了周萍的手腕,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叠在膝盖上。那只手还在抖,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
“当年,我还是个普普通通的校舞蹈队老师。工资不高,活儿不少,但那时候有舞蹈队,有那些孩子,有……”她停了一下,把脸转向周萍,“有萍儿。”
周萍的身体微微一僵。
徐苗凤看著她,目光很轻很轻,像是在看一件隔了很远的东西。
“我和萍儿,在那时候,私底下正谈著呢。”
周萍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移开眼睛,把脸转向一边,不敢看向徐苗凤的眼睛。蜡烛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那一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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