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本来是会这么平平淡淡过去的。直到……”
徐苗凤的目光移向张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起初只是句尾微微发颤,后来整句话都跟著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直到我和她的感情,走到了终点。”
接上这句话的是周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徐苗凤扛起一块她自己扛不动的石头。
“我们在私底下的感情,终究还是包不住火的。我的家人发现了我们两人之间的样。”
周萍同样也红肿的眼眶里泛起泪花,蜡烛光在那层水光上碎成一小片模糊的金色。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在看一堵当年没有翻过去的墙。
“他们接受不了。我作为一个女人,却和另一个女人谈情说爱,他们觉得这是病,是耻辱,是让全家抬不起头来的丑事。”
她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他们让我选。在家人事业和她之间,选一个。”
周萍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那条线在抖,从唇角一直抖到下巴。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吃力。
“可我终究,没办法做出选择。”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徐苗凤。手从徐苗凤的后背慢慢滑到她的肩头,指节收拢,把那一小块沾满油污的衣料攥在手心。
“於是我的家人,就去找了她的麻烦。”
周萍的声音在这一刻终於稳不住了,碎成了几截,每一截都在发抖。
“小凤为了我,最终选择了分手。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没了。眼泪终於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著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徐苗凤结块的髮丝上。
沉默。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直了起来。
张贏没有急著开口。他低著头,消化著这些话语里的分量。片刻后,他抬起眼,声音平稳,但比之前轻了半分。
“之后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徐苗凤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从脚底把什么东西拽上来。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深处往外掏,“我陷进了失恋的悲伤里。那种心里好像缺了一块的感觉,怎么填都填不满。我的性格,开始变得偏激。一点小事就会发火,一句话就会多想。我努力压著,拼命压著,告诉自己要正常,要正常。”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看著自己那双满是油污和细小伤口的手。
“我想让自己不犯下错误。”
她的手猛地攥成拳头。
“可李子清的出现,打破了我心里最后那点平衡。”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心跳快得连坐在对面的张贏都能从她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出一二。
她的语调开始攀高,不再是刚才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支离破碎的激动。
“李子清。她曾是一个让我可望而不可即的白天鹅。你明白吗?”她猛地看向张贏,眼神里闪过一丝已经不该存在於现在的光芒,“我明白她註定会走上更高的世界。能教出一个名扬大仓、名扬整个华夏的孩子!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高兴吗?哪怕我明知道,她终究会忘了我这个小人物。”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
“可是在教她的过程中,我渐渐明白了。”
她的声音忽然又沉了下去,像是在自语。
“这个孩子,已经走到了她力所能及的上限。华夏从来不缺曇花一现的天才,而李子清,就是其中一个。她的天赋,太薄了,撑不起她想要的舞台。但我也知道,就算是曇花一现的天才,也不是我这辈子能比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地板上的污渍。
“直到我听说了她出车祸的消息。”
她的语气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激动拐入了说不清是惋惜还是什么的东西。
“那时候,我和萍儿还没有分手。我是真心替她惋惜。付出了整个青春换来的前程,就这么散了。可惜。真的可惜。”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確认自己的话。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她停住了。
停得很久。久到周萍忍不住低下头去看她的脸,久到桌上的蜡烛又晃了一下,一滴蜡油顺著烛身滑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团白色的硬块。
“可事实是。”
徐苗凤抬起了头。
“她回来了。再一次,站在了校舞蹈队里。”
她的瞳孔在蜡烛光中变成两个幽深的黑洞,看不到底。
“而那时候,我和萍儿的感情,已经走到了终点。我已经快要崩溃了。”
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著指挥棒在舞蹈室里指点江山的手,现在沾满了油污和尘垢,指甲缝里嵌著黑泥。她看著它们,像是在看一样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看到这只已经折了翅膀的白天鹅。”
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心里,升起了一股邪念。”
徐苗凤的脸埋在双手里,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嘴唇在动的幅度。那张写满了后悔的脸被烛光从侧面打著,把每一道细纹都照成了深深的沟壑。
“重返舞台的李子清,再也没有了以前那样耀眼。”
徐苗凤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水。可水面底下压著什么,谁都听得出来。
“只剩下僵硬的身子,和一张漂亮的脸。”
她看著自己摊开的双手,像是在掌心看到了什么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失去了所有舞蹈技巧的她,固然令人惋惜。可在那些曾经被她死死压在下面的队员眼里,这份惋惜,变成了一个可以撒气的口子。她们终於等到这一天了。那个永远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人,那个永远被所有老师掛在嘴边夸奖的人,那个不可一世的白天鹅,瘸了。她们终於可以踩上去了。”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抠进掌心。
“在校舞蹈队里,她们处处和她作对。排练的时候故意撞她,分组的时候没人愿意和她搭档,更衣室里当著她的面说『瘸子跳什么芭蕾』。孤立她,嘲笑她,把她堵在器材室角落里,把她的舞鞋扔进垃圾桶。失去了舞蹈之后性格变得懦弱的李子清,成了她们最好捏的软柿子。她不敢反抗,不会告状,只会低著头,一个人把眼泪憋回去。”
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这些,身为老师的我,全都知道。”
她的手指抠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可我那时候,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我。我非但没有阻止她们的霸凌,反而——”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想要把一辈子的空气都灌进肺里。
“我还做了更可恶的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火苗细微的噼啪声。周萍一动不动地抱著她,手指僵在她的肩头,指甲掐进了那件脏兮兮的外套里。
徐苗凤从周萍怀里慢慢直起身来。她把脸抬起来,对著蜡烛光,让那张写满油污和细纹的脸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里。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泪没有掉下来。
她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拖了太久太久、已经没有退路的决定。
“我以把她踢出校舞蹈队为由,强迫她……做我的伴侣。”
她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自己审判过无数次的罪行,再没有任何辩解的必要。
“在那段没有萍儿的日子里,我想要把李子清,当成她的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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