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的一番见解令在场的所有人为之折服。
温儒寧赞道:“巾幗不让鬚眉,以你的聪明才智,可称得上当代女诸葛了。”
眾人无不交口称讚。
小卉道:“黄巢起义虽然失败,但是黄巢敢於挺身而出,率领穷苦大眾对抗唐廷,確也称得上胸怀大志,气度不凡了。”
小古也道:“小卉妹妹说得对。当权者胡作非为,黄巢与眾百姓也是逼不得已,才揭竿而起。倘若今日的当权者仍然执迷不悟,迟早还会再逼出一个黄巢来。”
眾人默默地点头称是。
此番谈论,对袁华触动很大。袁华低头不语,已经有了离开竹山的想法,尤其是织女已表明態度,並为自己指明了道路。对於治国平天下,袁华知之甚少,於是他想到了高升,也许高大哥能为自己提供帮助。
织女对袁华情有独钟,是以经常想其所想,念其所念,知道袁华必將选择一条危险重重的道路,便希望竭尽所能帮助他,儘量减少他面临的危险,同时希望袁华能够平安无事,实现自己的抱负,早日回到自己的身边。
陈继祖见大家谈论得很热烈,也插不上嘴,便静静地听著。
小古回过神来,道:“爷爷,接著讲您的故事吧,后来怎样?”
眾人也道:“对对对,您接著讲。”
陈继祖续道:“第二天,大鬍子將军夸我厨艺不错,大人们吃得都很满意,让我们哪儿都別去,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做饭。他们吃得挺香,我自己却说什么也吃不下,只有在饿得头昏眼花之时才勉强吃上一口。苏小姐倒是胃口很好,每天都能填饱肚子。我也不敢告诉她我经常面对死尸和做人肉饭的事,生怕她再也吃不下饭。
“后来我因为飢饿过度,加上偶感风寒,夜间晕晕乎乎地发起高烧。我一度以为自己快不行了,便向苏小姐做最后的告別。苏小姐却道:『放心吧,你死不了的。』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块璧玉,放入我的怀里。我感觉一股暖意直流心底,舒服至极,便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苏小姐正忙著做饭,而我又闻到了营帐里充斥的各种气味。苏小姐端过来一碗热汤,让我喝下。我喝了两口,发现自己也恢復了味觉。
“我感觉身体没有丝毫不適,忽然想到怀里的璧玉,便从怀中掏出。苏小姐道:『在我出生后,这块日月璧便一直带在身上,这么多年我从未生过病。你先带著,等身体完全康復了再说。』我执意不听,坚决要將宝贝还她。其实,我是担心苏小姐生病,也因为实在討厌营帐里的味道,希望自己再次失去味觉和嗅觉。
“正当我俩拿著宝贝推让时,大鬍子將军忽然进来,双眼一瞪,夹手夺过宝贝,道:『胆大包天,不知道这是死罪吗?』就这样,大鬍子將军抢走了日月璧,但他並没有为难我们。苏小姐伤心地哭道:『家没了,娘没了,宝贝也没了,我怎么如此命苦!』我好言安慰,道:『好在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守护你!』苏小姐悲声渐止。从此,苏小姐至死再没有见到她心爱的宝贝。没过多久,我便再次失去了味觉和嗅觉。
“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大鬍子將军,是黄巢大军撤离陈州的时候。大鬍子將军带著一身的血来到营帐,进来便对我们道:『这里不需要你们了,赶快逃命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与苏小姐不知如何是好。我偷偷掀开营帐一角向外瞧去,见很多官兵丟盔弃甲,四散奔逃。我一想,我们只是厨子,不管哪个军队打过来,也没必要杀我们吧?不如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说不定反而获得一线生机。
“正如我所料,我与苏小姐只是成了朱温大军的俘虏。在接下来的整整十二年里,我们两个从未离开过军营半步,天天背著炊具东奔西跑,隨时准备埋锅造饭。前方打仗时,我们在后方准备好吃食。等仗打完了,才是我们最为忙碌的时刻。那些年虽然辛苦,倒也衣食无忧,唯一担心的是军队吃败仗,大家跟著丟了性命。还好朱温的大军胜多败少,虽也吃过败仗,但很少能威胁到后方大营。我们火头军总共三十几人,是离战场最远的一批,是以那些年並没有遇到特別危险的情况。仗说打便打,军队说走便走,我与苏小姐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小古忽然问道:“苏小姐的身份一直没有暴露吗?”
陈继祖道:“三十多人天天在一起,隱瞒身份是不可能的,不过苏小姐的身份也只限於我们三十多人知道。大家都是穷苦出身,知道活在乱世的不易,对苏小姐的遭遇只有更加同情。我们都很清楚:说不定哪天一场败仗下来,便一起见了阎王。大家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共同保护起苏小姐。苏小姐干不了粗活重活,我们替她分担。苏小姐怕见外人,我们儘量让她待在营帐里。苏小姐对大家非常感激,经常为大家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儼然成了大家的保姆。行军中最苦恼的便是鞋子破了。苏小姐想尽办法,帮大家修补鞋子。大家对苏小姐也是非常感激的。
“忽有一日,一位军爷把大家聚集起来,问道:『你们有谁懂得酿製酱油之法?』大家不知酱油是个什么东西,更別提酿製之法了,而且素闻这位军爷喜怒无常,生怕说错一句话便丟了小命,是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搭话。那位军爷似乎看出大家的疑虑,解释道:『大將军刚从长安回来,不住地夸奖御膳美味无比,还打听到御膳房里有一种酱汁珍贵如油,別的地方是吃不到的,是以大將军下令,悬赏黄金百两,寻找酿製酱油的人才。』大家这才明白,军爷口中的酱油原来便是京都酱汁。大家纷纷摇头表示不会。我当即站出来,道:『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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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古再一次插口,兴奋地道:“爷爷会酿製京都酱汁?”
陈继祖道:“这门手艺在我陈家已传了数代。不过乡下之地,用处不大。在苏家时酿造过。因工艺复杂,用的粮食也多,苏家一般都不捨得用,只有苏老爷宴请重要客人时才会用到。”
小古不免疑惑道:“爷爷祖传的手艺,怎么会传到宫中?”
陈继祖道:“这门手艺並不是什么绝学,对於厨子世家来说,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便知道如何酿製了,懂这门手艺的人虽说不多,却也並非我陈家独有,只是酿製工艺大同小异,口感略有不同罢了,是以宫中的酱汁自有他人酿製,不是我陈家的手艺。”
小古道:“太好了!爷爷什么时候也给小古酿些京都酱汁?”
陈继祖道:“这种东西太过精贵,只有在宫中才会不计成本的製作,这小酒馆要是用了这种酱汁,菜价就得翻倍,没人吃得起。”
袁华拦住二人的话头,道:“这个以后再说,陈爷爷,后来怎样了?”小古这才安静下来。
陈继祖续道:“那位军爷大喜过望,竟然把我带到了朱温的面前。朱温听说我会酿製酱油,得意地哈哈大笑,道:『皇帝有什么,我朱温便有什么。』又对那位军爷道:『即刻护送这位师傅回汴州。到了汴州,一切听从夫人安排。』我赶紧稟报:『小人需要一位助手。火头军中的苏老弟,曾与小人共同酿製过酱油,望大將军允许我们一同前往。』朱温当即应允。
“到了汴州,我们见到了朱温之妻张夫人。这位张夫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威望之高,无人能及,內外政事,可全权做主。朱温遇到难以决断之事,必问夫人。而夫人所做决断,每每切中要害,令朱温不得不服。而且张夫人待人宽厚仁慈,礼敬有加。朱温残暴,稍不如意,动輒杀人,无人敢諫。但只要张夫人一句良言,朱温不敢不从,是以因张夫人一句话而存活者,数不胜数。
温儒寧插口道:“世人皆知张夫人贤惠,有天下第一贤妇之美誉。朱温能得天下,多半是张夫人的功劳。”
织女也道:“这位张夫人名叫张惠,与朱温原是同乡,父亲曾任宋州刺史。朱温从小仰慕张惠,但因身份悬殊,不敢提亲。朱温投军后,一直对张惠念念不忘,直到做了將军也未娶正妻。后来张惠隨难民逃避战乱,被朱温的大军救下。二人再次相遇,朱温便娶张惠为妻。朱温一生对夫人爱护宠溺。张夫人死后,朱温再没有另立正室,即便做了皇帝,也把皇后之位留给了过世的张夫人。在这件事上,朱温留给世人的印象还算不错。”
陈继祖等大家说完,继续道:“张夫人看了我与苏小姐一眼,问道:『在军营里多少年了?』我回道:『有十二年了。』张夫人嘆道:『真是受苦了!这样吧,妾身为你们在城內买处宅院,你二人便住下来。』我与苏小姐受宠若惊,想不到竟会有如此待遇,忍不住对望一眼,心中掠过一丝甜蜜。张夫人瞧在眼里,笑道:『陈师傅在府上酿製酱油,你的这位苏老弟便在家享享清福吧,月例照领,至於助手,妾身来安排。』我与苏小姐虽有疑问,但总归是好事,赶紧磕头谢恩。张夫人走到我们身前,轻声道:『祝二位苦尽甘来,白头偕老。』说完抿嘴而笑。我与苏小姐当时傻在了当地。原来张夫人一眼便看出了苏小姐是女儿身。
“拜张夫人所赐,我与苏小姐,也就是我的夫人,迎来了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第二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们本以为终於熬出头了,没想到女儿四岁时,我们的生活再次陷入困境。在以后的岁月中,老婆孩子相继离世。若不是一个叫胡云山的侍卫相助,我也活不到今天。
眾人大惊,齐声道:“胡云山?”
陈继祖嚇了一跳,道:“怎么了?你们都认识胡云山么?”
小古道:“爷爷,胡云山是我的舅舅。”
陈继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天,才道:“你是云凤的儿子?为何你小小年纪却流落街头?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古道:“此事说来话长,箇中原委我也不太清楚,只约略听说我娘与两个舅舅可能都已不在人世。我连娘的名字都不知道,想来便是叫胡云凤了?”
陈继祖强行忍住泪水,道:“是啊!你娘叫胡云凤,你二舅叫胡云川。你娘比我女儿小一岁,两个孩子经常一起玩耍。我与胡云山也常常相见,彼此相处甚欢。”
小古迫不及待地道:“关於我娘和舅舅的事,爷爷知道多少?”
陈继祖道:“那时你娘还小,与我女儿相处不过一年时间。我与胡云山也只相处一年。虽说后来又见过两次面,也是来去匆匆。我便將知道的全部讲与你听。”
小古迫不及待地道:“爷爷快快讲来。”
陈继祖道:“胡云山年少成名,武功之高,无人能敌,十七岁便被昭宗揽入宫中,成了大內侍卫。当时朱温篡唐野心昭然若揭,朱温对於胡云山入宫一事,明显感觉到了威胁,岂肯袖手旁观?於是竟直接向昭宗索要胡云山。昭宗对於朱温的要求,丝毫不敢反对。我清楚地记得,胡云山是在张夫人去世的前一年来的汴州,其实就是被朱温抢来的。朱温对胡云山非常器重,极尽拉拢之能事。胡云山即刻成了朱温身边的第一红人。
小古道:“舅舅怎会愿意留在朱温的身边?难道看不出朱温是个阴险小人吗?”
陈继祖道:“朱温不但把胡云山接来汴州,还把他的弟弟、妹妹一起接来,名为照顾,实为人质。胡云山当然明白朱温的用意,是以一直不敢有贰心。”
温儒寧道:“朱温希望胡云山为己所用,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也要掌控在自己手中,不能为他人所用。朱温之奸猾,可见一斑。”
陈继祖点点头,继续道:“张夫人知道此事后,曾极力劝诫朱温:『皇位虽然诱人,篡唐恐非幸事。』朱温有所收敛。待第二年张夫人去世后,朱温便將昭宗赶出长安城,囚禁到了洛阳,不久便將昭宗杀害,另立了一位傀儡皇帝。他还將宫中御厨弄到汴州,做了自己的私厨,然后竟然下令將我处死。”
小古惊问:“为什么?无缘无故便要杀了爷爷吗?”
陈继祖道:“我失去味觉与嗅觉的事被助手知晓。这位助手將我的秘密讲了出去,传到了朱温的耳里。朱温只待御厨来到汴州,便要杀我全家。”
小古怒道:“朱温逆贼,滥杀无辜,不得好死!”
小卉忽然扑哧一笑,道:“小古哥哥,朱温是被他儿子杀死的,的確不得好死。”眾人大笑。
陈继祖道:“朱温反覆无常,用人时礼贤下士,不用时弃如敝履。幸亏胡云山及早得知消息,帮助我与老婆孩子匆匆逃出了汴州。我们一家三口这才辗转来到了那个小镇。我们用手上的银子盘下了一处店面,开起了饭馆。可是我的味觉和嗅觉没有恢復,老婆又要照顾女儿,我做的菜经常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生意並不好。我与老婆的身体也很差,日子越发拮据。再后来我们只好卖掉店面,另租一屋,以蒸馒头勉强维持生计。老婆不堪重负,臥床不起,却无钱医治。老婆在弥留之际,只想吃一口白面馒头,却没等咽下,就先咽了气。我与女儿因交不起房租,流落街头。我抱著女儿,守在老婆的坟前,无处可去,眼睁睁看著女儿又冷又饿,终於支持不住,倒在了我的怀里。
陈继祖讲到这里,表情木然地望著前方,似乎成了行尸走肉,而听者早已潸然泪下。
陈继祖道:“我把女儿埋在老婆的坟里,本想死在老婆的坟前。恰好胡云山路过,將我救下。胡云山听说了我的遭遇,仗义援手,帮我买下了一处店铺,给了我一些银子,又与我聊了些別来情由,临走时嘱我不要灰心,若有机会,便带御医来为我瞧病。”
小古道:“舅舅为什么能来?不用伺候皇上吗?”
陈继祖道:“那时朱温早已登基。胡云山腰上挎著一把宝剑,便是朱温登基时所赠。他说北海双鹰来到宫中,得到重用,自己乐得清閒,出来散心。”
小古道:“舅舅怎么放心將弟弟、妹妹留在朱温身边,自己却跑出来散心?”
陈继祖道:“我也曾有此一问。胡云山道:『他们不留下,朱温怎能放心让我出来?倘若朱温胆敢对弟弟妹妹不敬,我又怎能饶得了他?放心吧,弟弟妹妹最为安全。』”小古点头称是。
陈继祖道:“胡云山还说自己认识了一位隱士高人,此人武功之高,高不可攀。自己正是刚刚从高人那里出来,並与他义结金兰。”
眾人已知,胡云山从迎客轩出来,便到了那个小镇。
陈继祖道:“三年后,胡云山真的把御医带来了。御医很用心,希望能医好我,便多留了几日。而胡云山无所事事,天又太冷,便打算到南方转转,听说郢州不错,便启程去了郢州。第二天,北海双鹰赶来,听说胡云山去了郢州,也追了去。御医很是害怕,说自己要大祸临头了,不能再回汴州,便也远走他乡。自此,我再没有见到胡云山,至於他的弟弟妹妹,也没有任何消息。”
小古听了,有些悵然若失,本想听到更多关於家人的消息,却已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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