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7年冬)天气转冷,大地封冻。一大早,一位英俊少年便站在迎客轩门外。陆伯刚打开店门,少年直接闯了进来。陆伯嚇了一跳,忙问道:“这位客官有什么事吗?”
少年纳头便拜,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陆伯道:“客官说笑了,在下没收过徒弟,这话从何说起?”
少年道:“前辈武功盖世,怎能没有传人呢?晚辈从小酷爱武学,今日慕名而来,务求您老人家收为徒弟。徒弟给您磕头了。”少年磕头如捣蒜,咚咚有声。
陆伯上前扶起少年,道:“快快请起。客官是哪里人?怎知我会武功?”
少年道:“晚辈就住在城里,前一阵听说了前辈大闹法场之事,对前辈极为仰慕,今日特来拜师学艺。”
陆伯暗道:“我就说嘛,显露武功肯定没什么好处。这不麻烦来了?说不定以后登门拜师的人还不少呢!看来得想个办法,断了这些人的念想,否则日后连生意都没法做了。”微一沉吟,双手一背,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道:“陆某收徒是有条件的,就看阁下有没有资格做我的徒弟了。”
少年大喜,道:“什么条件?前辈儘管提。”
陆伯迈著方步,在屋里踱过来,踱过去,心下嘀咕:“玩这种骗人的把戏可比练武难多了!”当下乾咳一声,道:“嗯……这个……能接我三招而不倒地者,方能拜我为师。”
少年闻听,立马变得垂头丧气,道:“前辈的一招也没人接得住啊,还三招!我武功没学呢,小命先没了!”
陆伯一想也是,赶紧补充道:“我这三招不使內力,只用技巧,意在考教阁下的应变能力。”
少年又喜上眉梢,扎了个马步,道:“请前辈出招。”
陆伯一看,这少年马步扎得结实稳健,似乎下盘功夫不弱,不禁有些讶异,道:“学过几年功夫?”
少年一愣,有些不好意思,道:“自己在家閒来无事练著玩的,也没练几年。”
陆伯道:“那好,有什么本事儘管使出来,总之,三招之內不被我打倒就行。”
陆伯迅疾出掌,拍向少年肩头。少年跨步横移,闪身避让。
陆伯若真想拍中少年,少年万万躲不过去,只是陆伯意在试探少年的身形移动,见少年闪身避让,於是手掌顺势下压。
少年下盘著实稳固,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努力矮下身形,同时出掌抵挡。陆伯见少年重心已偏向左脚,突然起脚,踢向少年左脚脚踝。少年不敢硬抗,左脚高抬,竟瞬间將重心移到了右脚,而左脚踢出,直踢陆伯心窝。
陆伯惊讶更甚,当即用右脚脚尖勾住少年的左脚脚踝,不向外拒,反向怀里一拉。少年心里一喜,借力用力,眼看著左脚即將踢在陆伯的心窝。陆伯含胸收腹,突然脚上收力。少年腿已使老,却无法够到陆伯的胸口,此时想把脚收回,却也难以做到了。就这样少年双腿前后劈开,呈一字形向下摔去。少年下盘功夫著实了得,右腿一曲,膝盖著地,左腿一曲,脚掌著地,势成单膝跪地,並未摔倒。
少年一跃而起,忽觉肩上一沉,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原来陆伯早有防备,在少年跃起的一瞬间,已將右腿压到了他的肩膀上,向斜下方用力一压。少年没有了下盘的支撑,顿时失去平衡,稀哩糊涂地便趴在了地上。
陆伯不住地点头,道:“若没有名师指点,单凭阁下练著玩是练不到这种程度的,敢问阁下与柴守义是什么关係?”显然陆伯已经瞧出,少年的腿功与柴守义的腿功极为相像。
少年大窘,站起身支吾了半天,才道:“柴守义便是……是……家父。”
陆伯严肃道:“既然令尊大人武功高强,又为何偏偏来我这儿学艺?”
少年再次跪倒,悲声道:“晚辈並非有意欺瞒前辈。家父也並非愿意与前辈为敌。当年家父意气用事,犯了命案,本以为就此送了性命,不料却被吴正道救出大狱。吴正道巧言令色,软硬兼施,逼家父答应为他效力。家父无奈之下,才答应保他五年。吴正道却又加了十年,否则再次將家父投入大狱。吴家人心肠歹毒。家父常常担忧我柴家將来不得善终,並希望我能儘早离开吴家,另立门户。晚辈也实在不想待在吴家,便来投靠前辈,望前辈不计前嫌,收留晚辈。晚辈做牛做马,报答前辈。”
陆伯听少年说得诚恳,便道:“过去之事,陆某不想追究。阁下没有接住我的三招,还是请回吧。”陆伯不愿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忽然门口又进来一人,开口道:“在下也想接前辈的三招,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陆伯回头看去,见进来的又是一名少年,甚为眼熟,忽然想起此人便是柴荣,赶忙迎上去,道:“柴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老朽给您沏壶龙井,咱们到后堂一敘。”
柴荣深施一礼道:“陆伯不必客气。上次承蒙相助,晚辈感激不尽。此次前来,便是专程送来一车粉条,分文不取,聊表谢意。”
陆伯道:“柴公子的礼物太过贵重,老朽如何能收?若是让利三成,倒还说得过去。”
柴荣道:“晚辈已经不做生意了,只是路过贵处,前往京都。”
陆伯道:“这又是为何?”
柴荣道:“这是养父的意思。养父在京都颇受重用,便传信於我,要我即刻去助他一臂之力。”
陆伯道:“原来如此。”
柴荣转身面向少年,问道:“適才我在门外全听到了。你是柴贵兄弟吗?叔叔他老人家一向可好?”
少年一时怔住,问道:“你……你是……”
柴荣道:“我是柴荣。当年家乡一別,从此音讯全无,想不到竟在此相遇。”
少年大叫一声:“柴荣哥!”二人紧紧相拥。
柴荣的父亲名叫柴守礼,在家行大,柴守义行二。当年因战乱失散,已阔別多年。今日柴荣来到迎客轩,不意在门外听到柴贵与陆伯说话,確信这个少年便是失散多年的堂弟,激动之余,赶紧进来相认。
陆伯也没想到二人有这层关係,赶紧为二人让座,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柴荣与柴贵互道別来之情,满腹的话语一时也说不完。陆伯又弄上两样小菜,烫了一壶高粱酒,便不再上前打扰。
二人谈罢多时,柴荣道:“弟弟,如今的情形,叔叔是离不开竹山了。不如你隨我前往京都吧。”
柴贵道:“好,一切听从哥哥安排!”
柴荣站起身,向陆伯道:“陆伯,晚辈刚才说过,也想接您三招,不求做您的徒弟,只希望您能对我柴家的腿功指点一二,不知陆伯意下如何?”
陆伯道:“既然柴公子说了,老朽定当遵从。依老朽看,这三招也不必接了,希望老朽的见解能对二位有所帮助。”微一沉吟,又道:“柴家的腿功凌厉有余,而技巧不足。当初柴守义在小店大战相济大师,出腿迅猛,力道惊人,招招指向对方要害。不过起腿过猛,则略显后劲不足;收腿变慢,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陆伯走到二人跟前,突然起腿虚踢,力到尽处,小腿迅疾弹回,道:“一腿踢出,劲带回收,暗伏再次进攻之式,招招相连,延绵不绝,攻守兼备。”
陆伯又踢出一腿,脚不过膝,迅疾弹回,道:“抬脚过高,用时则长,且目的明显,易被对方识破而有所防备;脚不过膝,用时则短,招法也更隱蔽,虽不易造成杀伤,但更易打乱对方的阵脚,以便再行造成杀伤,是以不一定每次起腿都直踢对方要害,也可用於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再取要害,况且对於真正的功夫而言,全身无处不是要害。”
陆伯又道:“柴守义的点穴功夫以进攻为主,而他的腿法也以进攻为主,势必攻强守弱,遇到高手时,只能是自损八百,却未必能伤敌一千。老朽以为,柴家腿法辅以一套拳法或是掌法,威力更大,拳法或掌法以防守为主,腿法则以进攻为主,攻守平衡,方能立於不败之地,若能將相济大师的罗汉拳与柴家腿法融合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威力倍增。”
陆伯侃侃而谈,直指柴家腿功的利弊。
柴荣与柴贵听得如痴如醉,暗暗佩服陆伯的武功造诣,当下深施一礼,道:“多谢陆伯教诲,晚辈受益匪浅。”
陆伯道:“区区小事,不足掛齿。”
柴荣忽然想到一事,伸手入怀,拿出一封信,道:“晚辈路过泽州时,曾被绿巾帮的人掳去。绿巾帮帮主听说晚辈前往迎客轩送粉条,便放了晚辈,而且要晚辈捎封信给迎客轩的袁华,不知袁华是哪一位?”
陆伯伸手接过信,道:“袁华是老朽的义子,我来转交给他便是。”
柴荣道:“如此甚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相见,再当把酒言欢,我与弟弟就此別过,陆伯多多保重。”
陆伯忙道:“马车还在外边。”
柴荣道:“都归陆伯了,以后只骑战马,不赶马车了。”说完与柴贵携手出门,扬长而去。
晌午时分,小古与袁华来到迎客轩,神色甚为不悦。温儒寧却满脸笑意,紧跟在后。三人进了包间。陆伯忙招呼王生送上饭菜。
小古压低声音道:“温大哥也太不守信用了,说好了为百姓交赋,怎么能说反悔便反悔呢?”
袁华也道:“大丈夫敢做敢当,皇上知道了又能怎样?如此畏首畏尾,出尔反尔,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温儒寧摇头苦笑,道:“或许这些財宝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小古道:“什么作用?”
温儒寧道:“目前谈论此事为时尚早,说实话我心里也没有把握,不敢妄言。”
袁华道:“有把握的事不做,却想著没把握的事,温兄不会是在搪塞我们吧?”
温儒寧颇为踌躇,下了下决心,道:“不妨与二位直说,皇帝把幽云十六州拱手送给了契丹,中原北方无险可守,门户大开,一旦契丹铁骑南下,必致生灵涂炭,皇帝还做著他的清秋大梦,尚不自知,也许抵御契丹之事还应未雨绸繆。”
袁华不以为然,道:“温兄想得太天真了吧?契丹久居草原,游牧为生,难以適应中原生活,怎肯南下?退一步说,即便契丹大军南下,朝廷昏聵无能,仅凭这些財宝又能做些什么呢?况且竹山本是弹丸之地,又怎能抵御得了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契丹大军?”
温儒寧道:“契丹大军会不会南下,从哪里南下,都只是猜测,更谈不上如何抵御。但愿是我杞人忧天,想得过多了。”
袁华想想也是,这种无中生有的事也没什么好爭论的,总之,宝藏在你温儒寧的府上,还不是你说怎么用便怎么用?
袁华与小古赌气不理温儒寧。温儒寧略显尷尬,也不知该如何解释。陆伯进来与温儒寧寒暄几句,瞧著包间內气氛不对,便主动与温儒寧攀谈起来。陆伯对温儒寧热情依旧,不去理会袁华与小古。
陆伯忽然想起柴荣送来的那封信,便交给了袁华,道:“柴荣来过了,说是绿巾帮帮主托他捎信给你。”
袁华很纳闷,自己並不认识什么绿巾帮帮主,打开信一看,不由得大喜过望,原来信是高升所书。
信中言道,高升与袁华一別,不久便来到泽州,率领绿巾帮帮眾救出了身陷开封府的沧州三杰。绿巾帮帮主则被官府杀害。高升被帮眾拥戴,成了新帮主。他带领帮中兄弟先是与官府做对,后来便有意向北方发展。据高升判断,契丹首领耶律德光野心勃勃,一旦时机成熟,必会南下。中原与契丹迟早会有一场大战。高升率领绿巾帮已分別在幽云十六州设立了分舵。契丹若有异动,绿巾帮便將他的五臟六腑搅个天翻地覆。高升提醒袁华,竹山城地处中原要塞,难免遭到契丹铁骑的践踏,还应早做打算。最后,高升希望袁华能把小古送过去,由自己照顾。
袁华反覆地看著信,又不时地瞅瞅温儒寧,良久才道:“温兄的想法与写信之人不谋而合,或许你是对的。”
温儒寧与小古很是吃惊,同时问道:“真的?谁写的信?”
袁华道:“绿巾帮帮主高升,曾经镇守边关,与契丹打过大大小小无数的仗,未尝败绩。”
温儒寧陷入沉思,表情凝重,忽然说道:“袁兄弟,小古兄弟,假如有一天契丹大军真的打到竹山,不论你们身在何处,能否迅速赶回来守护家园?”
“能!”袁华与小古斩钉截铁地答道。
温儒寧道:“那就好,到时我们击退强敌,还在这里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袁华与小古异口同声道:“一言为定!”
温儒寧道:“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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