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
“嗯?”
“以后的人看我们现在做的事……会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炭盆里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火星子溅在盆沿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狄公把书卷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小书案前,弯下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砚池里蘸了墨,將笔尖在砚沿上轻轻一刮。
然后悬腕,在张睿那行字旁边落笔。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纸面上多出八个字,端端正正地排在“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旁边。
墨还没干,在纱灯的光里泛著润润的水光。
张睿看著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接著把笔重新提起来,在左边另起一列。
“悲夫。”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狄公把笔搁回笔架,没有坐回椅子里,而是站在书案旁边,低头看张睿写的那一整页字。
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最后落在“清流”、“惠风”、“宇宙”这几处上。
“间架稳了,这几处,有几分意思了。”
张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確实是写得最顺的那几个,笔画之间有了些许空隙,不再挤作一团。
“是阿翁教得好。”
狄公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在他肩头虚虚拍了一下。
手落了空。
但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窗纸上的雪光比方才又暗了一层,大约是又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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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睿每日临帖不曾间断,月余,字便站住了。
又过月余,笔画之间有了些骨力,不再是依样描形。
狄公不曾夸他,只是有一日午后,从案头拿起一份刚擬好的回函,看了张睿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纸放到了小书案上。
张睿抬头,狄公已经坐回自己的案前,翻开了一叠卷宗,头也没抬。
“照著誊,第三行往后,省去不写。”
窗外狄春正蹲在廊下擦铜盆,听见老爷在屋里说话,探头看了一眼,书房里没有旁人,只有狄公一个人,站在小书案旁边,对著空椅子在说话。
狄春摇摇头,继续擦他的盆。
那是第一封,后来誊得多了,狄公便不怎么看,搁到案角用镇纸压住,和那些等明日送出的公文放在一处。
只有一回,张睿誊完递过去时,狄公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看了很久。
灯下那几行字,间架稳当,转折处竟有了几分自己运笔的习惯。
不是刻意摹仿,倒像是日日相对,不知不觉浸进去的。
狄公抬起头,看了张睿一眼。
张睿正低头研墨,没有察觉。
狄公收回目光,把誊好的回函搁在案角,用镇纸压好。
那方铜镇纸挪了又挪,才落定。
有一回深夜,狄公审完一桩旧案,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你如今,也能替我写几笔了。”
话说得不经意,像是自言自语。
张睿正在收拾书案上的纸笔,手顿了顿。
“总不能一直让阿翁一个人写。”
狄公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炭盆里的火苗稳稳地亮著,窗外更夫敲过了二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
春天槐树发了新芽,有一日狄公从廊下走过,看见一枝新槐低低垂在窗边,伸手摺了下来,走回书房,搁在了小书案上。
张睿站在书案前,低头看了很久。
那枝槐在桌上搁了三天,枯了。
第四天清晨醒来时,枝子已经不见了。
小书案上空空的,只有那方小墨锭压在纸角。
夏天檐下的蝉鸣吵得狄公头疼,狄春悄悄去找了李元芳,又拉上了在廊下打盹的狄景暉,三人搬了梯子,举著长竿去捅檐下的蝉蜕。
狄公坐在窗里看了一会儿卷宗,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他们正压低了声爭论竿子该往哪里戳,李元芳一只手扶著梯子,另一只手在比划。
秋天狄春搬出厚被褥在院子里晾晒,张睿站在廊下看,狄公从屋里出来,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被褥,说:“今年冷得早。”
张睿没有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侧过头问了一句什么。
被褥被风掀起一角,话没有送到狄公耳边。
三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小书案上的那方小墨锭被挪了无数次,桌面被磨出了一圈淡淡的痕跡;短到狄公有时候走进书房,还会下意识地在门口停一停,確认那个少年是否还站在书案前。
直到那天深夜。
夜深了,狄府书房的灯还亮著。
狄公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公文,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著。
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平復下去。
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隔著几重院墙,听不真切。
张睿从自己的小书案前站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纸笔。
桌上那方小墨锭歪在一边,他没有去扶。
他飘到狄公身侧,站了一会儿。
老人仍在运笔,笔锋在“案”字的末笔上停了一息,才提起来。
张睿看著那只握笔的手,指节瘦硬,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薄薄一层,在灯下泛著乾涩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狄公手背上。
“阿翁。”
“嗯?”
“我要走了。”
狄公搁下笔,缓缓抬起头来,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点。
他看著张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久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从街巷尽头敲过,又沉进了夜色深处。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狄公没有追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张睿身上,像是在把这个孩子的模样再记一遍。
张睿低下头,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彭泽的那个深夜。
“阿翁,您当日给我取字『通幽』,说『幽明之际,虽阴阳两隔,但只要心中通达,便也无惧』。这句话,我一直记著。”
狄公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烛火跳了跳,在狄公脸上映出一道明暗流转的影。
那双眼睛再睁开时,里头没有烛火,只有面前这个跟了他三百多个日夜的少年。
“通幽。”
“在。”
“你这一路,走得很好。”
张睿沉默了很久,低下头,郑重地双手交叠,弯腰,缓缓拜下去。
“阿翁教养之恩,张睿永世不忘。”
狄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些在朝堂上应对如流的辞令,那些在案卷上落笔千钧的措辞,忽然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过了很久,他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
张睿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老人。
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身形紧跟著一点一点地淡去,像一缕被夜风吹散的轻烟。
灯火透过来,在他轮廓边缘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光。
他走了。
狄公坐在椅子里,看著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完全停了,桌上的烛火稳稳地亮著,再没有跳过。
良久,他伸手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笔,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在砚台上重新蘸了蘸,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没有写完的公文。
笔锋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手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那个“案”字的最后一竖,收得有些拖了,比平日长了一分。
他没有涂掉,只是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下写。
狄公將最后一份公文搁到案角,用镇纸压好,才站起身。
走到小书案前,旁边摞著一叠张睿练过的字,最上面一张是今夜写的,仍是那篇《兰亭序》,但写到“况修短隨化,终期於尽”那一句,后面的便没有了。
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已经凝成了一小粒硬硬的黑。
狄公把那张纸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
横平竖直,间架匀称,与自己的行笔越来越像了。
他把纸轻轻叠好,搁在那叠练字的纸上。
那叠纸没有再翻过,也没有收走。
小书案上的东西一直摆著,狄春有两回想收拾,都被狄公拦了。
日子照旧过,每日卯时狄公便进了书房,深夜才出来。
公文批完一叠又来一叠,朝堂上的事永远没有尽头。
狄春照例每日来添茶、拨灯、添炭。
只有狄公自己知道,每天清晨推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停一停。
然后才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书案后面,开始一天的事。
又过了些时日,一日午后,狄公整理案头积攒的文书。
那些誊过的函稿和批过的卷宗堆在一处,久了,纸边都泛起了一样的黄。
翻动间,有几页纸从当中滑落出来,飘悠悠落在案面上。
又过了些时日,狄公整理案头积攒的文书,翻动间,几页纸从当中滑落出来,飘悠悠落在案面上。
拿起一看,不是公文。
纸上密密缀著几行字,墨色已经有些旧了,字形已有了间架,几个笔画繁复处还稍显侷促。
狄公认得这笔跡,是张睿写的。
狄公坐下来,將那几页纸在案上铺平。
写的是一件案子,零碎的片段,不成篇章。
某处突然出现的无头尸身,宫闈深处某种诡譎的气氛,几个名字,几处地名,一条断掉的线索,字跡越到后面越急,像是写的人自己也没想清楚,只是在把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往纸上落。
在最后几行,出现了一个人名。
狄公拿著那页纸,在灯下看了很久。
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张睿的笔下。
窗外起了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炭盆里的火苗晃了一晃,又站稳了。
他將纸折好,拉开案角的抽屉,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收著几封极要紧的私信,揭起盖子,把这几页纸搁在最上层,重新盖好,放回原处。
然后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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