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小巷人家(求追读)

    宋莹从没想过自家的房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解决。
    老实说,她根本不记得有过什么堂姐,好像只小时候听人提过几嘴,说是早年嫁到了外地,后来又去了很远的地方“搞建设”,但具体是做什么的,没人说得清。
    知道有人找上门,宋莹才知道自己这个堂姐和堂姐夫因公牺牲了,留下个孩子叫张睿,除了自己,再没別的亲人。
    她当时也没多想,直接点了头。
    双职工养两个娃,无非日子紧巴点,老公林武峰也支持。
    张睿年纪要大些,正好能带带栋哲。
    让宋莹没想到的是,组织上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抚恤金650元一人,到她手里有2000整,说是堂姐和堂姐夫的同事们贴补的。
    另外张睿每还能凭一个《定期定量补助费领取证》的小红本领取补助,同样是双份,每个月40元,比她一个月工资都多。
    但这两笔钱落在宋莹手里,总让她感觉沉甸甸的。
    一方面是孩子日后生活的保障,另一方面也是堂姐和堂姐夫给她的一份託付。
    最让人意外的是,送张睿过来的两个同志,还跟厂里进行了协调,给解决了房子的问题。
    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十月份的苏州,正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节。
    暑热早已散尽,真正的阴冷还没到来,空气乾燥而清冽,吸进鼻子里微微发凉。
    太阳明晃晃地照著,把巷口的青石板晒得泛白,人站在日头底下晒一会儿,后背便暖洋洋地发烫。
    十月是苏州雨水最少的月份,天空湛蓝高远,连云都显得薄而淡,被风拉成一缕一缕的。
    偶有一阵风吹过,捲起墙角几片枯叶,沙沙地贴著地面打旋,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停在了巷子口。
    是借来的车,车斗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一块块铁锈色的底。
    张睿抱著那只藤条箱从车斗里跨下来,在巷口站了片刻。
    这里和此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巷子窄,两个人並排走便稍嫌挤。
    两边的院墙也不高,踮起脚就能看见邻居家的院子。
    院墙上爬著半枯的爬山虎,根须在石灰墙面上一道道皸开。
    墙头拉著几根晾衣绳,有的空著,有的搭著几棵晾蔫了的雪里蕻。
    空气里浮著一层极淡的柴火味,混著初冬乍冷时特有的干冽气息。
    远处隱约传来搪瓷脸盆磕在井沿上的声响,大概是哪家主妇在打水洗衣裳。
    张睿正准备把藤条箱放下,去搭把手搬那些零碎的家什,宋莹一眼就看见了。
    “睿睿!你才多大,搬什么东西。去,把你弟弟看好就行。”
    说话间,几步就从巷子里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没给任何商量余地。
    张睿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栋哲已经从人堆里窜了出来。
    “哥!妈让我看著你!”
    张睿看了看这个略显跳脱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宋莹已经转过去忙碌的背影,把藤条箱换到另一只手,领著林栋哲往院里走。
    院子比想像的小,应该是把旧式厅堂从中间砌墙隔出来的两户之一,左手边的归林家,右手边那间还空著,门板上落了锁。
    院心铺著青石板,石缝里长著几丛叫不上名字的枯草,靠墙根的地方搁著一口半旧的水缸。
    “哥,以后咱俩一屋!”林栋哲拽著他往里走,推开左手边那扇小门,“妈说咱俩睡一张床,床不小,够睡。你要是嫌挤,我往里头靠靠就行,我睡觉很老实的,真的,我不骗你,绝对不跟你抢被子。”
    房间很小,放一张木架棕绷床和一张旧书桌便没有多少空地了。
    床靠墙摆著,这样一来,靠里的位置天生就归了林栋哲。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窗欞上的绿漆有些剥落,但擦得很乾净,看得出是提前拾掇过的。
    张睿把藤条箱放在床脚,在床边坐了下来。
    棕绷有些年头了,坐下去微微往下陷,带著一点韧劲。
    褥子铺得厚实,最上头那床是翻过来的。
    里子是新的,被面也是新浆洗过的,挺括平整,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林栋哲跟著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两条腿在床沿上晃来晃去。
    床不算大,两个人並排坐著,胳膊几乎挨著胳膊。
    “哥,你箱子里都装著什么啊?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张睿没答话,弯腰把藤条箱从床脚拖出来,摆在两人面前。
    箱子的边角磨得发亮,藤条本身的顏色已经深了,泛著一层用了多年才有的暗黄。
    掀开箱盖,一股极淡的樟脑味散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身换洗的蓝布棉袄,叠得整整齐齐。
    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细密,看得出不是新做的,但洗得很乾净,棉絮还蓬著,没被压死。
    他把棉袄拿出来搁在床上,底下是一套线衣线裤,深灰色的,袖口收得紧,是冬天贴身穿的那种。
    再往下,两双袜子,一双布鞋,都用旧报纸包著,报纸上印的字已经模糊了,只看得清“一九七六年”几个数字。
    栋哲伸著脖子看,有点失望:“就衣裳啊。”
    张睿没应声,继续往下翻。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从衣服底下抽出来,是一本巴掌大的《新华字典》。封皮是红色塑料壳的,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书脊的边角裂了一道小口,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已经泛黄了。
    翻开来看,扉页上写著“张睿”两个字。
    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横是横,竖是竖,有几笔洇了水渍,墨跡晕开一小团,和记忆中父亲的字跡一致。
    他把字典搁在棉袄旁边,继续往下翻。
    箱底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著两张黑白照片。
    他拿起第一张,照片上三个人:
    父亲站在左边,穿一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人清瘦,嘴角微微往上弯著,想笑,又有些拘谨;中间凳子上坐著个孩子,脸圆嘟嘟的,眼睛直愣愣盯著镜头,嘴咧著;母亲一只手兜著孩子的腰,另一只手指向镜头这边,大约是让父亲看什么,嘴张了一半,话还没说完,就被拍了下来。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小字:“张睿周岁,196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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