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以后，房间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欞格子里透进来，地上一块一块的，因为月亮在走，那些光斑也慢慢地移动。
林栋哲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张睿身上，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很均匀，嘴巴微微张著，有一点点口水淌到枕头上。
林武峰和宋莹在隔壁房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只偶尔听见宋莹“噗”地笑一声，然后林武峰“嘘”了一声，大概是说“孩子们睡了”。
更晚一点，林栋哲在睡梦里喊了一声：“妈。”
喊完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一角，又睡著了。
张睿听到了，伸手把被角拉上来，盖在林栋哲的肩膀上。
月光照进来，地上一块一块的，慢慢地移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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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怎么亮，厨房里就有了响动。
先是铁鉤子掀炉盖的声响，然后是水舀子磕在铁锅沿上，再是宋莹压低了嗓子催林武峰出门的声音。
“买几副烧饼油条，再打两碗豆浆。快去快回，孩子们一会儿要上学。”
院门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张睿坐起来，旁边的被窝里，林栋哲还在睡，嘴半张著，一条胳膊横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
张睿把那条胳膊塞回被窝里，下床穿鞋。
早饭摆在方桌上，咸菜碟子里是自家醃的雪里蕻，切碎了，淋了几滴香油，搁在桌中间。
灶上的铁锅里热著豆浆，是林武峰刚打回来的，倒进锅里加了半碗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烧饼搁在竹篮子里，用屉布捂著，还是烫的。
油条对摺了码在碟子里，炸得金黄，两头粗中间细，趁热撕开还能看见里头软软的面瓤。
林武峰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碗筷搁在桌上，人已经出门了。
厂里新设备调试的事还没完，得早点赶到车间。
洗漱回来，桌上多了个书包，里面装著三本本子、两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
都是全新的，看得出来很用心。
与此相对的，林栋哲的书包就掛在床边的椅子上，深蓝色的，肩带的地方缝过两次。
张睿没多说什么，默默在桌边坐下。
宋莹给他盛了一碗豆浆：“趁热喝，芝麻多的那个烧饼是你的，咬的时候接著点，別掉一身。”
忙活完，便去叫林栋哲起床。
刚起床的林栋哲从里屋出来，揉著眼睛，头髮翘著一撮，拖鞋左右穿反了一只。
看到张睿在吃早饭了，下意识地就想往桌边坐，又被宋莹赶去洗漱。
林栋哲洗漱回来的时候，张睿已经吃完了，顺手把用过的碗筷收拾了，摞在一起，准备往厨房端。
宋莹一把接过去，並顺手將他按回到凳子上：“我来，你陪弟弟再吃会。”
张睿其实已经吃饱了，他没打算在这方面客气，又不是待一天两天。
但既然不让干活，那就照顾好这个弟弟吧。
林栋哲洗漱的时候明显很敷衍，耳朵后面还是乾的，头髮倒是用水抹了两把，翘著的那撮压下去了，另一撮又翘起来。
往桌边一坐，伸手就去抓烧饼，一大口咬下去，芝麻簌簌往下掉，桌面上、裤子上……还有几粒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本人浑然不觉，又咬了一口。
张睿从竹篮里拿起一根油条，对摺了掰成两截，半根放进林栋哲的豆浆碗里，半根搁在碟子边上。
“泡著吃，吸饱了豆浆再夹起来。”
林栋哲嘴里塞著烧饼，含糊地“唔”了一声，拿筷子把那半根油条往豆浆里按了按，等它吸足了豆浆，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张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剩下那半根也泡进豆浆里，然后站起身，给林栋哲拍了拍裤子，接著用抹布把桌上的芝麻粒拢到一处，擦乾净了。
宋莹洗完碗回来，站在灶间门口，手在围裙上擦著，看见兄弟俩挨著坐在桌边，也没走过去，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林栋哲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一推，跑去拿自己的书包，又回头催：“哥，你快点！”
张睿背上书包走出来，林栋哲已经蹦到院子里了，书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肩带那道白线缝的补丁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宋莹解了围裙从灶间出来，隨手理了理头髮，朝院门口喊：“等著点你哥！他第一天去，不认路！”
“知道啦——”
两个孩子的声音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宋莹把门锁好，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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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纺厂附属学校在厂区东边，走过去要十几分钟。
別看是附属学校，但规模不小，小学和中学都在一片，两栋教学楼一南一北，中间隔著一个操场。
操场是黄土地面，暑假里刚拔过一轮草，入冬之后草不长了，只剩几丛枯黄的根茬。
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
操场边上立著两个篮球架，篮板上油漆剥落了大半，铁圈锈跡斑斑。
今天是周一，校门口的学生来来往往。
有的背著书包，有的抱著几本用旧报纸包了封皮的课本，有的手里还捧著半块蒸红薯，边走边剥皮。
一个戴眼镜的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卷著一张报纸，看见跑得太快的就喊一声：“慢点！摔了不管！”
林栋哲跑到校门口就不跑了，回头等张睿。
先把林栋哲送到一年级的教室，宋莹又领著张睿往教导处走。
教导处在第一排平房的最东头，门口掛著一块木牌，红漆写的字，漆皮翘了几块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半敞著，屋里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摞著一摞作业本，旁边搁著个搪瓷茶缸，白底红字印著“为人民服务”。
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髮往后梳，额头亮亮的，正低头翻一本名册。
听见脚步声，把名册合上，抬起头来。
宋莹把转学材料递过去，主任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了看张睿，目光在照片和本人之间来回走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手续都齐了。”
他把材料搁回桌上，拉开抽屉摸出一个本子，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一笔一划都是正楷。
写完后，站起身：“走，我带你去班里。”
宋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主任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带他过去就行，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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