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入学

    宋莹站在门口，看了看张睿，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想嘱咐什么，但话在路上都已经说过了，再说就囉嗦了。
    只是依旧有些不放心，所以就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张睿跟著主任离开办公室，朝她挥了挥手，宋莹这才离开。
    操场上空荡荡的，煤渣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风卷著几片枯叶从篮球架下面刮过去，叶子贴著地面翻了两个滚，又停住了。
    主任的脚步不快，两只手背在后面，慢悠悠的，不知是有意照顾，还是习惯如此。
    楼道的光线暗一些，拐进去的时候，只看得见前面那个深蓝色中山装的身影。
    走廊两侧的墙上贴了几张手写的標语，纸边翘著，有一张倒了一半，另一半还粘著浆糊，粘得发黄。
    教室门都关著，隔著一扇门能听见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有的低，有的高；有个班正在齐声念什么，听不太清，只听见一片拖长了调的嗡嗡声。
    主任在走廊中间那间教室门口停下来，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刘老师。”
    讲台上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正往黑板上写什么，粉笔停在半空，转过头来。
    她穿著一件灰布外套，袖子卷到手腕上头，头髮拢在耳后，別了个黑色的发卡。
    听到主任招呼，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
    “这是新转来的，分在你这班。”主任拍了拍张睿的肩膀，“好生照顾。”
    刘老师略带诧异地看了眼主任，然后点了点头，將目光转向张睿：“叫什么名字？”
    “张睿。”
    刘老师没再多问，一只手搭在张睿的肩上，把人往里带。
    张睿跟著走进教室，门是木质的，很厚重的感觉，刷著红棕色的漆，下半截的顏色略深，靠近门框的地方漆皮起了几道裂纹。
    门框的上方还有块玻璃，不知是什么设计原理，大约是为了增加屋內的採光？
    讲台正对著门口，黑板掛在后方的墙上，擦得乾乾净净，只右下角搁著半截粉笔头。
    进门的瞬间，几十双眼睛从座位上看过来，齐刷刷的。
    后排有两个男生刚才还在过道互相推搡，看见老师进来，立刻回到各自座位坐正。
    刘老师走到讲桌前，一只手撑著桌沿，朝底下扫了一圈。
    “这是新来的同学。”说完，转过身，略带鼓励地看向张睿，“跟同学们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张睿没有怯场，拿起那半截粉笔头，抬手在黑板右侧写下自己的名字。
    粉笔在漆面上走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粉灰落在讲台的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撮白。
    写完后，把粉笔搁回原处，转过身：“大家好，我叫张睿，很高兴认识各位新同学。”
    声音不大，但吐词清晰，落落大方，属实震撼到了大家。
    愣了片刻，才在后排一个同学的带领下，鼓掌表示欢迎。
    刘老师看了看黑板上的字，笔画端正，间架也稳，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写的，感觉比自己的板书都要好。
    想起刚才主任的叮嘱，心里有了点数。
    “你先坐那儿，跟庄图南一张桌子，课本等会儿我去教务处领了给你带过来。”
    刘老师所说的是靠窗那边倒数第三排的空位，张睿背著书包走过去，名叫庄图南的男生坐在外侧，站起来给让了位置。
    经过时，张睿稍稍打量了他两眼，第一印象就是瘦，眉毛略浓，目光碰上，很快移开，然后又忍不住往回瞥一眼。
    等张睿在自己旁边坐下，庄图南才重新落座。
    坐下第一时间，先是把自己的东西从桌子中间往自己那边拢了拢，胳膊也刻意收了几分。
    桌肚是空的，木板上有几道划痕和一小片干透了的墨渍。
    张睿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正犹豫著要不要直接往里放，旁边递过来几张纸。
    是那种写过的本子纸，边缘撕得不齐，翻过来的一面印著铅字，另一面是算术草稿，铅笔字跡潦草，擦了又写，留下浅浅的印子。
    “可以垫一下。”
    “谢谢。”
    “不用谢。”
    张睿把纸展平，细细铺好，然后把书包放了进去。
    课间的时候，刘老师来了一趟。
    手里夹著几本书，走到张睿桌前，一本一本搁下来。
    “语文、算术、常识，课本先领了，作业本回头补。有不会的来问我，问同学也可以。”
    三本书摞在一起不厚，语文在最上面，封面是那种暗黄里透著红的顏色，印著一幅线描——工人握著钢钎，身后是烟囱和红旗。
    线条粗，墨色重，印得偏了半指宽。
    书脊没装订线，是骑马钉。
    翻开一页，纸粗糙发黄，薄得能透见背面的字，油墨味冲鼻，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浆糊的酸气。
    算术封面印的是齿轮和麦穗，常识最薄，封面只有“常识”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js省小学试用课本。
    庄图南看了一眼张睿桌上的三本书，把自己的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学的那一课，摊开放在两人中间。
    “这一课。”
    张睿低头看，《为人民服务》，標题五个字占了一整行，黑体。
    下面是一幅插图：一个战士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土台上，身后是一棵老槐树，远处是连绵的山。
    上课铃响了，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带著一点余颤。
    是一截掛在廊下的旧铁轨，拿铁棍敲了三下，整排教室都听得见。
    刘老师从前门进来，走到讲台站定，把教案本往桌角一搁。
    教案本的边角磨毛了，搁下去的时候带起一星粉笔灰，在讲台边上浮了一下又落下去。
    班长喊了一声起立，条凳上稀稀拉拉站起来一片，有人腿磕了桌沿，使得条凳往后退了半寸，有人站歪了又扶正，有人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课本往桌上一拍，扬起一蓬灰。
    “老师好——”
    声音拖拖拉拉的，前排比后排快半拍，快的已经落了音，慢的还拖著一个尾子。
    “同学们好，坐下。”
    凳面上蹭过一阵衣裳的声响，布裤子磨在木条凳上，涩涩的。
    几个人比较磨蹭，坐下后仍不停地挪动，大约是想调整一个舒服的坐姿。
    条凳是一整根的，两个人坐一起，一个人动，旁边那个也跟著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