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好吗?”
琉璃般的火炭在盆中崩了一下,整个舱室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
作为当年浊死事件的亲歷者,黎自然知道,“他”是谁。
他微微垂下眼瞼,雪白的瞳孔中倒映著跳动的火焰,却没有被染上任何温度。
“不生不死,何谈好坏。”
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黎继续说了下去,语调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我扎根逆旅许久,已有十余年未归王庭。”
“不过……”
他抬起头,直视著夏国眾人。
“王自登临以来,推行树神文字,文明根基不曾断绝。”
“王庭建有石室书屋,內里记载著渊落一族由来……”
“新生渊族子民,都要在石室中学习数年……得知过往,方可步向未来。”
听罢,方才閒適放鬆的眾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黎的目光重新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这些年,王命我等关注山海动向。”
“荒原虽贫瘠,却是多条迁徙路线的交匯处。”
“王料定……人族不会安逸於囚笼。”
轩的眼瞼微动,不置可否。
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丝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故而,你等走出莽荒的第一日,便有异族將情报卖到了逆旅。”
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卖的?”
“不重要。”黎的语气依然平淡。
“荒原没有秘密,也没有交情。”
“重要的是,你们招惹上的麻烦……相当棘手。”
轩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逆旅,可曾搜集过木之国的情报?”
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舱室角落,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
他的手指按在某块木板上,轻轻一推,
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
幽光从通道深处涌上来,不带任何温度。
“隨我来。”
说完,他便率先走进了通道,身影被幽光吞没。
轩打了个手势,开拓队提著武器列队进內。
通道向下延伸,越走越宽敞,空气从乾冷变得潮湿,又渐渐乾燥起来。
尽头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正中央,一块平整的沙土地上,一株枯朽的树苗矗立在那里。
树干黝黑如墨,表皮上的纹路乾裂粗糙,毫无生机。
一株死树。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树身深处散发出的、幽冷而安详的力量。
万物归寂,死气渊力。
树神死枝的分苗,在此处扎下了根。
黎走到死树旁,伸出手,轻轻按在粗糙的树干上。
“这才是莽荒逆旅立命安身的根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迴荡,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幽光从树干中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渊力场域。
场域笼罩的范围並不大,刚好覆盖这片地下空间。
一股隔绝內外、自成天地的力量在其中缓缓流转。
“在这里谈事,比较安全。”
“木之国的事情,逆旅確有了解。”
黎的指尖在死树树干上轻轻叩了两下,幽光隨之微颤。
“三十年前,那东西的分身爪牙曾肆虐荒原……各族称之为『食孽』。”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个人的脊背都绷紧了。
“灵族、石族、沙民……荒原上能战的族群几乎都出了血,才將那些孽障绞杀乾净。”
“而那具被斩灭的分身,不过是从本体上撕下的一条触手。”
黎顿了顿,雪白的瞳孔转向轩。
“如今你们要深入腹地,直麵食孽的本体。”
话止於此。
没有劝阻,没有评判。
但那道清冽的目光中,分明写著一句未曾出口的话——与送死何异。
“食孽已经盯上了树神,我们不找它,它也会找我们。”
“左右,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轩站了出来,面向自己的族人,沉稳如山。
琦握著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宇咬著嘴唇,瞳孔中灵光流转。
十几名曾经犯下重罪的年轻行者,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歷经山海,早已无畏。
黎看著这些视死如归的面孔,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也罢,那片绿洲確实是块宝地……”
“已死之人,无命可丧,渊族所愿,本就为树神——”
“播种山海。”
四个字落地,没有迴响,只有幽光在岩壁上无声流转。
轩注视著这个外表如少年的渊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黎转身走到死树旁,將手掌按在树干上。
幽光从掌心涌出,渗入树身的纹路,沿著那些乾裂的脉络流向远方。
“我已將此事经过回报王庭,王自会决断。”
“眼下最重要的……做好准备。”
“不然,可真就是送死了。”
……
数千里外,夏国王城。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启独自站在祭台上,手中捧著一只木匣。
匣盖敞开,里面躺著几片枯黄的树叶。
自从轩带队开拓后,他就接过了守树拾叶的事项。
开拓队离开疆域,已有一年有余,音讯全无。
那二十一个人,像是被黑暗山海一口吞没了。
从始至终,这就是一场没有归期的流放。
启將树神落叶收进木匣,匣盖合拢,发出一声嘆息般的轻响。
他转过身,望向祭台下方。
王城的夜晚依然热闹。
主街两侧的店铺还亮著灯,酒肆里传来笑闹声,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条街。
岁月静好。
国泰民安。
这对於夏国大统领而言,本该是最大的欣慰。
但启的目光从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上扫过时,心中泛起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忧思。
太安逸了。
夏国承平日久,边境安定,粮仓充盈,人口繁盛。
那些温室里生活成长起来的族人,正在成为这个国度的主流。
他们忘记了,脚下每一寸被灵光照耀的土地,都浸透了先辈的血。
他们忘记了,头顶每一片安寧祥和的天空,都是树神撑起的荫佑。
他们甚至忘记了,有那么一支队伍——长者带著青年——正在莽荒深处跋涉。
替他们探路,替他们流血,替他们去面对那些不可言说的恐怖。
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树梢穿过,带著草木的清香。
“树神在上。”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
灵光从树神分枝的枝头垂落,带著一道信息,自山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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