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它们无法衝出绿洲。”
“幸好？”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咱们也进不去。”
的確，人族也失去了进攻的能力。
数万傀儡铺满了绿洲的每一寸土地，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不，尸墙。
就算人族各个都是精英，面对无穷无尽的敌人，灵光会耗尽，刀锋会卷刃……
而它们不会停。
“但是……僵持也是等死。”
风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在场人的心里。
食孽还在吞噬地脉。
『它』並不著急。
等到吃干抹净，肚满肠肥。
到那时，再度进化的怪物就会从绿洲深处走出来。
届时，人族將成为……
“砧板上的鱼肉。”
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著沙砾打在脸上，冰冷而锋利。
远处，绿洲的黑暗中，隱约可以看见那些暗黄色的浊火在闪烁。
成千上万，令人毛骨悚然。
几名老成持重的行者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这场远征，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速战速决。
既然攻不进去，那就先扎下根来。
沙漠里物资贫乏。
水要靠四足蜥蜴从数十里外的地下暗河中驮运，食物要靠猎杀荒原上游荡的沙蜥和蝎虫充飢，木材、石材更是一样都没有。
但先锋队有一半是明灵境的强者，余下的最差也有铸身境破限期的修为。
这些人放在夏国，每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精锐。
而人族，本就是善於建设的种族。
第二天天还没亮，启就带著人在沙樑上画出了营地的轮廓。
以沙梁顶部为中线，向南延伸，背靠荒原，面向绿洲。
地势要高，视野要开阔，既能让灵光覆盖到河床边缘，又能防止傀儡趁夜偷袭。
猛，这位夏国第一匠师亲自掌炉，讲隨行携带的矿石，浇铸成一块块厚重的铁板和一根根粗壮的铁柱。
轩带著一队人深入荒原，在数十里外找到了一处乾涸的古河道。
河道底部沉积著亿万年的砾石和粗砂，经过灵光筛选，能用的石材比预想中多得多。
宇和二代行者们负责夯实地基。
两百多名远征行者不分昼夜，轮班劳作。
一个月后，营地的雏形已经清晰可见。
三个月后，外围的寨墙立了起来，两丈高的石墙，墙头设有箭塔和瞭望台。
半年后，营地彻底成形。
从高处望去，那是一座稜角分明的军事堡垒，像一头伏在沙樑上的铁甲巨兽。
启站在寨墙上，望著那片依然死气沉沉的绿洲，久久无言。
斥候又一次被逼退。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斥候分队的人数从一开始的十人减少到五人，从五人减少到三人。
人越少越灵活，但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斥候的脚刚踏上绿洲的土地，那些隱藏在各处的傀儡就会像被惊动的蚁群一样涌出来。
疯狂，撕咬。
食孽甚至不需要出手，它的爪牙就已经將人族死死挡在黄绿交界线之外。
最近的一次，宇带著两名罪徒摸到了河床边缘。
他们用灵光掩盖了身上的气息，贴著地面匍匐前进，花了整整一夜才爬过那片开阔的草甸。
然后，就在他们即將钻进棕櫚林的那一刻。
一只傀儡从树上倒掛下来，浊火眼窝正对著宇的脸。
距离不到三尺。
宇一刀斩断了它的脖颈，但动静惊动了整片林子。
数以千计的傀儡从黑暗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宇三人拼尽全力才逃回河床对岸，身后留下了一地的紫黑色脓液和十几具傀儡残骸。
“进不去。”宇喘著粗气，脸上被划了一道血口子。
“那片林子全是它们的眼睛。天上地下，没有死角。”
僵持，依然是僵持。
春去秋来。
不过，沙漠中没有四季，只有昼夜温差的巨大起伏和风沙的永不停歇。
又过了几个月。
这天清晨，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吹响了號角。
是绵长的引导之音，远方的同伴终於来了！
启放下手中的炭笔，走出石屋，登上寨墙。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细线正在缓缓移动。
人，夏国的人！
一队又一队的人，从荒原深处走来。
四足蜥蜴的蹄子踏碎了晨光，铁甲在朝阳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第一批。
第二批。
第三批……
远征后援，在先锋队抵达绿洲大半年之后，终於陆续到达了。
他们是沿著先锋队用命换来的道標一路走来的，像新鲜的血液注入这座心臟般的沙漠堡垒。
负责登记的文书蹲在寨门內侧，面前摊著厚厚的兽皮卷，炭笔在手中飞快点划。
他的嘴唇翕动著，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编號。
“北境行省第三巡游队，报到三十七人，全员到齐。”
“南疆行省水师第七营，报到五十二人，途中折损两人。”
“西陲行省药师协会，报到二十三人，携带草药四十包。”
“王城守卫营，报到六十一人，全员到齐。”
声音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
当最后一批人走进寨门，文书將兽皮卷上的数字核查数遍，而后抬起头：
“大统领，远征行者……明灵境以上，三百一十二人。”
“破限期及各营后勤八百一十九人。”
“全员到达！”
轩等人站在一旁，看著营地內攒动的人流，心潮澎湃。
一千零三十一名精锐行者，这是夏国能够动用的最强力量。
这是人族不屈的脊樑！
启將兽皮卷还给文书，转过身，正要走下寨墙。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最后一批队伍中晃了出来。
灰白色的石质皮肤，三丈高的身躯，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却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步伐，生怕踩到前面的人。
那双裂缝般的石瞳中，暗黄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最早期的开拓队成员同时愣住了。
“小小？”
宇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石头巨人显然是听见了，它加快了几步，走到寨门前方。
那张没有清晰五官的石质面孔上，嘴巴的裂缝向两侧咧开。
“嘿嘿嘿。”
熟悉的、带著矿石碰撞脆响的笑声，在暮色中迴荡开来。
“俺也不想来的。”
小小的意念扩散开来，带著那股特有的、看似憨厚的热络。
它顿了顿，那道嘴巴的裂缝几乎咧到了耳根——如果它有耳根的话。
“你们给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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