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痴第一句话就要看手,包厢里的茶香顿时散不开了。
程小金站在门口没动,袖口垂到手背,脸上堆起地摊小贩招呼冤大头的热乎劲。
“大爷,您这流程不对,咱今天看的是铁,您先看我手,回头是不是还得看我八字?看八字另收费,我命格贵,不能白嫖。”
林老板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
“铁老做事有自己的规矩,程老板別介意。”
程小金拉开椅子坐下,眼角扫过桌面。
桌上放著那块假镇海铁。
铁拐李用清代老铁锅碎片打的底子,外形,重量,锈层,龙吟,全都下了工夫。
后海第一次交易,眼镜王三关都过了,只在一小片锈层颗粒上起疑。
可铁痴不同,这老头靠的是铁忆。
他不看锈皮,不听叩音,手一贴上去,读的是铁曾经经手过什么人,进过什么炉,埋过什么土。
这玩意儿说得玄,落到程小金耳朵里就是一句话。
常规造假没戏,只能让他读岔。
林老板给秘书递了个眼色。
秘书把门关上,黑衣保鏢分站两侧,窗帘半拉,午后的光从缝里进来,照在镇海铁表面,锈色一层压一层,看著真有几分六百年老骨头的架势。
铁痴伸出手。
那双手一离开膝盖,程小金才看清,他掌心没有正常纹路,横七竖八全是老茧和裂口,有些裂口深得发黑,里面嵌著铁锈,像跟铁器过了半辈子日子。
铁痴没急著摸铁,先把鼻子凑近闻了闻。
“做过香。”
程小金心里骂了一声,老东西鼻子也这么灵。
这块假货养锈时確实熏过一回旧香灰,为的是压掉新铁味,眼镜王当时没挑出来,铁痴只一闻就开了口。
林老板脸上的笑浅了。
程小金把茶盏拿起来,吹了吹浮叶。
“老bj讲究,老物件出门前过香,图个顺,您老要不喜欢,我下回给它过滷煮汤,味儿更正。”
铁痴没搭理他,他把右手掌心贴上镇海铁。
包厢里安静下来。
茶水里的热气往上飘了半寸,就被屋里那股凉压住,程小金能听见自己指甲缝里红粉在发细小的刺痛,也能听见林老板戒指碰杯沿的一下轻响。
铁痴闭上眼,他的嘴唇开始动。
“铁料老,炉口不对。”
林老板的手停在茶盏边。
程小金面上没变化,心里把烟磕了三下。
铁痴继续说,“水气重,锅底受火,灰胎里有油,清道……”
他念到这里,眉头拧起。
“清道光。”
秘书的肩膀抖了一下。
林老板没说话,脸上的客气收了半截。
程小金把左手伸到桌下,指尖慢慢贴住镇海铁底部伸出来的一角。
这角度他早算过,桌布挡著,保鏢看不见,林老板坐在主位也看不全,只有铁痴能感到铁器里多了一股气,可那会儿他正在开门读铁,门开了,外头吹什么风就由不得他挑了。
甲缝里的红粉一碰铁,疼得程小金差点把茶盏捏碎。
那姑娘的怨气像闻到活路,顺著他的辛金气往铁里钻,程小金不敢让它进掌心,只用指尖顶住,像拿自己的手指给阴沟水架一根窄桥。
铁痴嘴唇还在动。
“民间铁锅,河北料,火候……”
他忽然停住。
程小金把茶盏放下,顺手从桌上小碟里捏了两颗瓜子。
瓜子是五香味,壳儿潮了,显然会所不走心。
他嗑了一颗,声音清脆。
“大爷,摸出清朝的wifi密码了吗?”
秘书愣了一下,就连林老板都抬眼看他。
铁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程小金笑嘻嘻地把瓜子壳吐到纸巾里。
“別误会,我这人就是好学,要是能连上,道光年间流量贵不贵?”
这一句把包厢里绷著的劲儿戳出个窟窿,可下一息,茶盏里的水忽然起了一圈细纹。
铁痴的手还贴著铁,他的脸色从黄转白,额头冒出汗,汗珠顺著皱纹往下爬,爬到眼角,又停住,像被冷住了。
他看见了,程小金也被带著看见了一点。
水缸比昨夜更近。
姑娘的脸贴在水里,眼睛睁著,髮丝在水面下散开,她嘴里冒不出话,只能看著上方那两张脸。
女人手腕上戴著红塑料鐲子,边哭边说,闺女,妈也是没法子,你弟要被人砍手。
男人骂了一句,按紧点,別让她扑腾,保险公司来人问就说她自己滑进去的。
水从鼻腔灌进来,喉咙堵住,肺里那口气不够用。
姑娘的手在缸沿抓,指甲翻起,血顺著缸壁往下流,她抓住了一双筷子,筷尾扎进掌心,血吃进木头里。
程小金的指甲缝跟著渗血,他咬住后牙,把辛金气往前一送。
怨气顺铁而行,钻进铁痴开出来的那道门。
铁痴的嘴唇张开,声音变了。
“別按我……”
林老板眼皮跳了一下。
“铁老?”
铁痴没听见,他抓著镇海铁,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像要把那块铁抠碎。
“妈,我疼……”
秘书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椅腿,椅子发出一声响。
程小金把瓜子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嗑了一颗。
他嗑得很慢,手指疼,心口也堵。
可面上越要混。
“大爷,您这铁忆服务挺沉浸式,客户体验拉满了,就是剧情有点费人,能不能跳过gg?”
林老板看他的脸。
程小金也看林老板,笑还掛著,袖口底下那根手指已经湿透,血,红筷粉,铁青色,全混在纱布里。
铁痴开始发抖。
不是身上发冷的抖,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按在水缸里,他拼命想喘,胸口却进不来气。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往自己脖子上抓。
“我没签字……我没摁手印……我不赔钱……”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保鏢脸色也变了。
林老板终於坐不住,抬手要让人把铁痴拉开,程小金比他更快,桌下那根手指往回收了半寸。
怨气没全撤。
留了一点尾巴,还缠在铁痴开的门里,铁痴喉咙发出咕嚕声,嘴角流出水。
真有水,不是口水。
灰色的,带著水缸底的泥腥,从他嘴角往下淌,滴在褂子前襟上,洇出一块暗印。
程小金心里骂了一句,这回玩大了。
红筷子里的姑娘,怨气比他估的还重,她借铁痴这扇门往外爬,想把屋里所有人都拖进她那口缸里。
程小金右手握住口袋里的乾隆通宝,指腹压著钱边磕口。
铜钱属金,镇一点散怨,他用指甲在钱边轻轻一弹。
叮~
轻响落在茶香里。
铁痴的头往后一仰,像听见了什么,一双眼从眼皮底下翻出来,眼白爬满血纹。
他嘴里冒出一句女人的哭声。
“好吃吗?”
包厢里没人敢接。
那声音又问,“亲生女儿的血馒头,好吃吗?”
程小金把铜钱往桌上一扣,辛金气沿著桌面压过去。
“姑娘,冤有头,债有主,今天这桌上没有你爹妈,別见人就开饭。”
铁痴的手指在镇海铁上抠出几道白印,指甲从中间裂开,血顺著铁锈往下流。
林老板的秘书终於喊出声。
“铁老!”
铁痴一下睁眼,惨叫从他喉咙里衝出来。
他的双手离开镇海铁,十根指甲裂了七根,整个人连椅子一起翻到地上,口鼻往外冒灰水,白沫混著血沫从嘴边淌出来。
程小金收回桌下那只手,袖口里纱布已经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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