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痴躺在地上抽气,嘴里还在往外吐灰水。
包厢里乱了。
秘书弯腰去扶,手刚碰到铁痴肩膀,就被他一把抓住腕子,铁痴那只裂著指甲的手力气大得嚇人,抓得秘书脸都变色。
“水缸……別按我……”
秘书嚇得甩了两下没甩开。
一个保鏢上前,抬手要掰铁痴的手,另一个黑衣人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短枪,枪口刚露出来半截,程小金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
茶盏底下的水沿桌面铺开,遇到他指尖渗出的辛金寒气,边缘结出一圈薄白。
薄白顺著桌纹往前爬,爬到镇海铁底下,又停住。
保鏢的手停在怀里。
程小金没看他,拿起那枚乾隆通宝,在指间转了一下。
转得不快。
钱边磕口蹭过他的纱布,疼得他手背抽了抽,可他脸上还维持著那股市井笑。
“哥们儿,別掏,你那东西响了,外头茶客还以为会所改靶场了,老bj讲规矩,喝茶就喝茶,验货就验货,別把买卖谈成白事。”
林老板坐在主位,手指按著茶盏盖。
他那枚衔尾蛇戒指压在白瓷上,银蛇咬尾,蛇眼处镶的小黑石在暗光里发乌。
程小金看著那枚戒指,笑得更热乎。
“林总,您这局摆得漂亮,先拿八十万买货,再找个铁痴来后海碰瓷,大爷一摸,摸出个水鬼索命,回头您说东西有问题,钱要退,货要留,阵图引还不谈,算盘打得我在鼓楼大街都能听见。”
林老板没立刻开口。
地上的铁痴被保鏢拖到墙边,他还在挣,嘴里一阵一阵喊妈。
那喊声太瘮人。
七老八十的嗓子,偏挤出年轻姑娘临死前的腔调,秘书听得腿软,扶著椅背坐都坐不稳。
程小金继续说道:“不过您这人也有意思,南洋来的大老板,手上戴著衔尾蛇,桌上摆著假客气,嘴里说规矩,背后让秘书摸到琉璃厂第七桩。”
“您说这事要传出去,潘家园那帮老少爷们儿怎么看?”
林老板的脸沉下去。
“程老板,话不能乱说。”
“我这个人胆小,话从来不乱说。”
程小金把乾隆通宝扣在桌面上,指尖离镇海铁一寸。
“您秘书去文房杂货店,问我是不是今天来后海,那地方卖竹纸,卖墨,卖一屋子穷酸气,跟您这大买卖八竿子打不著。”
“可他偏偏去了,您说巧不巧?那地儿下面,正压著第七桩。”
林老板身后的秘书抬起头,这一抬头,反倒把自己卖了。
程小金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心里有底了。
“哟,秘书先生知道第七桩啊?”
秘书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林老板抬了抬手,秘书把话咽回去。
铁痴那边又呛出一口灰水。
水落在地毯上,地毯绒毛塌下去一小块,散出水缸底的腥味,保鏢拿纸巾去按,纸巾边角发灰,像被什么东西吸住。
林老板终於开口。
“铁老年纪大,可能旧疾犯了。”
程小金笑出声。
“旧疾?林总,您这话糊弄谁呢?旧疾能吐出井泥味儿?旧疾能把清道光摸成亲闺女喊冤?我虽然是摆地摊的,不代表我读书少。”
“您要这么解释,明儿我也能说我摊位费交不上是祖传风湿。”
林老板盯著他,程小金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退。
他这一局靠的就是混。
铁痴崩了,林老板摸不清这假镇海铁到底哪里邪,摸不清程小金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
越是这种时候,程小金越得把锅扣回去,扣得响,扣得大,扣得林老板一时半刻不敢掀。
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渗血的纱布。
“林总,我今天来,是给您面子,上回后海,我收钱,您收货,买卖两清,您要復验,行,江湖规矩我认!可您找来的人一上手就招鬼,差点把我也拖下水,这算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铁痴。
“大爷摸铁摸了半辈子,今天栽成这样,您说是我的东西脏,还是您找的人手不乾净?”
林老板没有说话。
程小金把身子往前凑了点,声音压低。
“还有,您那枚戒指,挺漂亮,蛇咬尾,南洋那边有人管它叫不死环,有人管它叫回头路……戴这东西的人,最信因果循环。”
“今天铁痴摸出来的东西,您要真说是我带来的,那咱可就得讲讲因果了。”
林老板的拇指按住戒指。
包厢外头有服务员经过,脚步到门口又离开,朱红漆门把里面的灰水味关得很严,外头听不见这里刚发生了什么。
程小金背后出了汗,汗一凉,骨头缝里那股阴气又翻上来。
指甲缝里的红粉还没老实。
它尝到了铁痴的门,想再找一扇,程小金用乾隆通宝压著,手指疼得发麻,他面上不敢露,一露就虚。
这时候,地上的铁痴忽然睁著眼,冲林老板爬了半尺。
“別卖她……”
林老板眉头一跳,铁痴的声音又换了。
“生女娃没用,卖去山里换彩礼,给弟弟娶媳妇……”
这句冒出来,包厢里几个人脸色都难看。
程小金心头一沉。
红筷子的怨气在铁痴脑子里翻旧帐,翻的不止那一口水缸,还把別的绝户帐也牵了出来。
这类阴债最怕牵连。
吃绝户,卖闺女,配阴婚,拿活人命填家里的窟窿,旧伦理披著亲情皮,底下全是吃人的牙。
程小金趁这一刻,抬手拍了桌子。
桌上茶水震起半圈,边沿那点薄冰碎成白渣。
“林总,听见没有?您找的人已经不適合验货了,再验下去,他今天得把南洋祖宗十八代都给您喊出来,咱別为难老人,也別为难这块铁。”
林老板脸色铁青,他转头看了一眼保鏢。
保鏢把短枪收回怀里,另一个人把铁痴架起来,铁痴两条腿拖在地上,鞋尖在地毯上划出两道湿痕。
秘书小声问,“林总,要不要先送铁老去休息?”
林老板没答。
他端起茶,茶盖碰杯口,响了两下。
程小金知道,林老板在算。
铁痴废了,眼镜王那头给过模糊结论,短时间內没人能把这块铁坐实为假,更要命的是,铁痴当场发疯,林老板自己也被镇住了。
对方信不信鬼不重要,做这行的都信一个字,邪。
越是来路深的镇物,越不能轻碰,林老板现在需要的,已经不只是验货,他要弄明白第三桩,弄明白第七桩,弄明白程小金到底知道多少。
程小金把身子靠回椅背,像什么都在掌握里,其实左手在桌下按著右手腕,免得指尖抖得太明显。
他冲林老板笑。
“林总,您是做大买卖的人,咱別绕了,您派人去琉璃厂,不就是为了那几个桩位吗?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只跟您谈一块铁。”
林老板慢慢把茶盏放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
墙边的铁痴被架著,嘴里还在含糊念著水缸,水缸。
林老板胸口起伏一下,抬手让保鏢和秘书退到门边。
“程老板好手段。”
他看著程小金,眼底那点客气彻底没了,只剩商人碰到硬茬子后的审度。
“既然东西没问题,那我们谈谈第三桩的阵图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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