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灰缸被推到程小金面前时,桌上的茶水自己起了纹。
一圈接一圈,从杯沿往外散。
程小金盯著那只菸灰缸,嘴里那点贫劲儿差点接不上。
铜胎,四方,边角磨亮,底部一圈黑垢,看著二十多年都没人动过。
林老板看著他。
“程老板,认得吧?”
程小金伸手拿瓜子,捏了一颗,却没剥开。
瓜子壳在指间转了半圈,纱布底下的伤口渗出血,红色浸到白布边缘。
他笑了。
“认得啊。”
林老板没说话。
程小金把瓜子放回碟里,探头看了看菸灰缸。
“这玩意儿我小时候见得多,我爸拿它磕烟,我爷拿它压纸,我拿它砸过核桃。”
“林总,您要早说您喜欢这口,我家以前还有个搪瓷痰盂,蓝花的,老bj工业风,配您这会所也挺冲。”
秘书脸色变了变。
林老板倒没动怒,把菸灰缸往前又推了半寸。
“你父亲当年,把它留在我这里。”
“那您保管的还挺好。”
程小金抬眼,笑得热络。
“我先声明,我程家穷,遗產管理费不认。”
林老板盯著他的手。
“你不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留下?”
程小金把袖口往下扯,盖住指尖。
“想啊。”
他说完,又端起茶盏。
茶凉透了,苦得舌根发紧。
“可我更想知道,林总拿我家破菸灰缸出来,是想卖惨,还是想卖货?”
林老板笑了一下。
“程老板,我现在明白你父亲为什么敢一个人进来了。”
“他也这么能说?”
“他没你话多。”
“那是我妈教得好,饭桌上说话吃不饱,可我从小不听话。”
这句出口,程小金心口发闷。
陆明珠那张病白的脸从脑子里翻出来,又被他硬按回去。
不能乱。
这屋里,林老板等的就是他乱。
林老板抬手,秘书往旁边退了半步,包厢里只剩茶盖碰瓷杯的轻响。
林老板说:“当年,你父亲坐在这里,桌上摆著一张湿拓纸。”
“他问我,衔尾蛇收九桩,收的是铁,还是门。”
程小金指尖停在茶盏边上,不知道说什么。
林老板继续说:“我告诉他,做买卖的人,只看东西值多少钱。”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
林老板把衔尾蛇戒指转了半圈。
“他说,你们这些人,早晚会把自己卖进门里。”
程小金又一次没接上话。
林老板看著程小金。
“那晚之后,他留下了菸灰缸,带走半张拓纸。”
“你想要第三桩阵图引,可以。”
“你得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接你父亲留下的局。”
程小金笑了笑。
“资格这东西,我在潘家园摆摊十几年也没人给我发证。”
“林总要是有渠道,麻烦帮我办一个,最好带钢印,回头市场管理处查摊我也能拿出来唬人。”
他伸出左手,去碰菸灰缸。
林老板的视线跟著落下。
程小金的左手触觉还剩两成,隔著纱布更迟钝。
菸灰缸的黑垢里渗出了一圈水珠,细得像铜胎在出汗,带著旧井泥味和菸草湿味。
桌麵茶水往两边避开,纹路从圆变扁,贴著菸灰缸底转。
程小金指尖刚搭上去,骨头缝里钻进一阵凉意,眼前的灯晃了一下。
包厢没变,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可桌边多了个人。
年轻许多的程守一坐在对面,耳后夹著烟,衬衫领口沾著灰,右手手背滴著血。
他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眉眼还没现在这么沉,手上也没有现在这枚旧戒指,只戴著一只更细的银环。
桌上摆著两样东西,一块铜片,边缘有九个小孔,孔位之间刻著细密纹路,半张湿拓纸,纸角压在菸灰缸下面。
程守一用那根没点的烟磕了两下菸灰缸。
篤、篤。
程小金胸口跟著发沉。
残影里的程守一开口,话音隔著水。
“第三引能借你们看一眼,碰第七,门会反扣。”
年轻林老板把手伸向铜片,程守一拿烟挡了一下。
“別急,衔尾蛇吃尾巴,吃到最后就剩一张嘴。”
“你们想找门,得先问门里有没有人。”
画面晃了。
茶桌上的血往菸灰缸底流,钻进那圈黑垢里,程小金指尖疼得发麻,他想抽手,可指腹被湿冷缠住,像有人从菸灰缸底下捏住他的指甲。
辛金气顺著指尖过去,菸灰缸里的旧气立刻贴上来。
这跟摸铁不同,镇海铁是沉,是重,是六百年压水口的冷。
菸灰缸里的气乱得多,有烟味,有血味,有纸被井水泡过的酸味,还有程守一留下的一点手温。
他咬住后槽牙,脸上还掛著笑。
“林总,这菸灰缸保真吗?”
林老板看著他。
“你摸不出来?”
“摸出来了。”
程小金慢慢抬起头。
“二十年前老铜胎,办公室常用款,底下黑垢是烟油混茶垢,不值钱。”
“搁潘家园,遇见懂行的给五十,遇见冤大头给二百,遇见您这种南洋情怀老板,八十万起拍。”
秘书忍不住往前一步。
“你少装糊涂。”
程小金扭头看他。
“哟,秘书先生急什么?你腕子不疼了?”
“刚才铁痴抓你那五道印再不洗,回头长成水缸会员章,游泳馆都得给你打折。”
秘书嘴唇发白,林老板抬手压住他。
程小金借著贫嘴,把手从菸灰缸上收回来,指尖离开的一刻,黑垢里的水珠缩回去了一半。
桌麵茶纹散开,刚才那点动静全没了。
可程小金已经看见了,第三桩阵图引,半张湿拓纸,还有父亲说的那句门会反扣。
林老板没有错过他的变化。
“看到什么了?”
程小金把左手揣进袖子里,右手在桌下按住腕子。
“看到您这会所该除湿了,菸灰缸都冒汗,再住两天木地板得长蘑菇。”
林老板的戒指在杯沿磕了一下。
“程老板,装傻没用。”
“我没装。”
程小金抬起眼。
“您想拿我爸的旧物压我,让我带您去第七桩。”
“可您忘了一点。”
“什么?”
“我爸要真想把东西留给您,就不会只留个菸灰缸。”
程小金身子往前靠了些,嗓音压低。
“他这个人抠,烟都捨不得点,真要送礼,最少也得要您写收条。”
林老板目光沉了下去。
“你觉得他留下菸灰缸,是给你留路?”
“我不觉得。”
程小金指了指菸灰缸底。
“我程家有个规矩,旧物到谁手里,先看底。”
“底乾净,事还能谈。”
“底不乾净,人先別信。”
他说著,又拿起桌上的帕子。
林老板没拦。
秘书却往前挪了半步,被林老板一个眼色按住。
程小金用帕子包住指头,慢慢把菸灰缸翻过来。
铜底朝上,黑垢厚得发乌,边缘有烟油干后的硬皮。
他用帕子擦了一下,没掉,再擦一下,还是没掉。
程小金笑了。
“林总,您这保存条件可以啊,黑垢都盘出包浆了。”
他说话的时候,拇指在黑垢边缘轻轻一压,红筷怨粉在甲缝里安静得出奇,乾隆通宝贴在掌心发凉。
菸灰缸底下那股旧气,认出了程家的血,慢慢鬆开一点。
黑垢中间露出一条细线,线不是新裂的,原本就有,只是被烟油盖住了。
程小金心口收紧,手上却没停,他把帕子换了个角度,借著擦拭的动作,挡住林老板的视线。
黑垢捲起一点边,底下有个竖弯鉤,很小,小到不懂的人只会当成铜胎磕痕。
程小金看见那个鉤,耳朵里响起父亲当年的话。
看见这个鉤,先別喊,先看周围有没有活人。
他没喊,他连呼吸都没乱。
林老板问:“有东西?”
“有。”
程小金把菸灰缸底翻给他看,手指故意压住竖弯鉤那半边,只露出一片黑垢。
“您看,二十年老烟油,货真价实。”
“林总,您这东西要卖我,得便宜点。”
“亲爹遗物,按理说该免费归还,考虑您保管有功,我给您二百五,不能再多了。”
林老板没笑。
“程老板,我不是跟你谈菸灰缸。”
“那您跟我谈感情?”
“谈第七桩。”
程小金把菸灰缸放回桌上,他刚要收手,指尖不小心带起那片卷开的黑垢。
黑垢干皮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铜底上一排针刻小字。
很浅,可程小金看清了。
四个字。
半纸匣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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