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纸匣腰这四个字钻进眼里,程小金差点把菸灰缸扣回林老板脸上。
他忍住了。
不但忍住,还顺手把那片黑垢按了回去,像是在嫌脏。
“林总,您这菸灰缸该洗洗了,底下都结皮了,再放两年能孵出小菸灰缸。”
林老板盯著他的手。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
程小金把帕子扔回桌边。
“我爸当年不点菸,您这边倒替他把菸灰缸用成这样,怎么著,衔尾蛇组织开会抽菸不通风啊?”
林老板没有被他带跑。
他的手从茶盏旁移开,衔尾蛇戒指在灯下转了半圈。
“程老板,你父亲留东西,应该不会只留旧情。”
程小金抬头看他。
“那您当年就没看出来?”
林老板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短,短到秘书都没察觉,可程小金看见了,他心里那口气稳了些。
林老板拿菸灰缸压他,想让他乱,想让他承认自己缺父亲线索,可对方不知道,程守一真正在菸灰缸底留下的字,自己二十年都没发现。
半纸匣腰。
半张拓纸在匣腰。
不是箱底也不是木匣夹层最常见的假底,是匣壁腰线暗榫。
爷爷程延年会木工暗榫,小时候修木匣,一把刻刀能把两层木皮贴得找不著缝,程守一把半张潮湿拓纸塞进木匣夹层,爷爷后来一定又动过手。
难怪这么多年没人找到。
程小金想起马爷紫檀书柜暗格里那只旧木匣。
以前所有人都盯著底,谁也没去撬腰线。
林老板还在看他。
“你笑什么?”
程小金摸了摸嘴角。
“我笑了吗?”
“你刚才笑了。”
“那可能是穷人见到亲爹遗物,心里盘算能不能抵房租,职业病。”
秘书皱眉。
“程小金,你別绕圈子。”
程小金看向秘书。
“秘书先生,別老喊全名,咱俩没那么熟,你再这么叫,我都以为你是市场管理处来催摊位费的。”
秘书被噎住,林老板敲了敲桌面。
“程老板,我可以把菸灰缸给你。”
程小金眼皮抬了抬。
“给?”
“卖。”
“那就对味儿了。”
程小金往椅背上一靠。
“我刚还以为林总良心发现,准备走失儿童认亲节目,卖可以,价得谈清楚。”
林老板看著他。
“你开价。”
“菸灰缸本体二百五。”
程小金掰著手指头算。
“亲爹遗物精神损失费,二十年保管费抵消亲情折旧费,再加刚才铁痴吐水把我嚇著了,您倒找我三万。”
秘书气得上前。
“你还要钱?”
程小金抬手指了指地毯。
“你们刚才一个老头在我面前喊水缸,喊卖女娃,喊得我这心肝脾胃全跟著凉,心理创伤懂吗?我没让林总报销滷煮都算客气。”
林老板没有理会秘书,他往后靠了靠。
“菸灰缸可以给你,第三桩阵图引也可以借你。”
程小金这回没接贫嘴,包厢里的茶味淡了,灰水味又从地毯里泛上来。
林老板把话继续往前推。
“月圆前,你需要第三桩阵图引回桩,潘家园那边水口失压,满城原桩位已经破坏,没有阵图引,你找不到正眼。”
程小金拿起茶盏,茶已经凉得不能再凉。
他却端著,没喝。
林老板继续说:“我给你阵图引,一炷香也好,一个时辰也好,都可以谈,条件还是那个,带我去第七桩。”
程小金把茶盏放下。
“您这叫借?”
“你用完还我。”
“然后我带您去琉璃厂,让您拿第三桩的引去量第七桩?”
林老板的眼皮动了动。
程小金看著他。
“林总,咱都是成年人,別把算盘珠子拨到我脸上,第三桩是第三桩,第七桩是第七桩,您拿错钥匙捅別人家门,门里要是躥出点东西,谁负责?”
林老板说:“你知道第七桩出了问题。”
程小金咧嘴。
“bj这么大,哪没问题?潘家园摊位费年年涨,护国寺滷煮汤越来越淡,琉璃厂卖纸的门槛高,这都叫问题。”
“程老板。”
林老板手指压住戒指。
“你父亲当年说过,第七处有鬆动,二十年过去,你爷爷又在图上写了此桩已动,你觉得我不知道?”
程小金没笑了,包厢里的灯光照在菸灰缸边角,铜色发暗。
林老板这人比孙胖子难缠太多。
孙胖子贪,贪就有破绽,林老板知道停,知道等,知道拿旧物压人,也知道用真消息逼人。
可他不知道半纸匣腰,这就够了。
程小金拿起菸灰缸,在手里掂了掂。
“林总,东西归我?”
“你答应带路。”
“我答应考虑。”
秘书忍不住冷笑。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砍价?”
程小金看他一眼。
“菜市场还讲先看货后给钱呢,你们这儿倒好,拿个菸灰缸让我卖命,资本家也不能这么省流程。”
他把菸灰缸放回桌上。
“阵图引,我先验,验完真假,再谈带路,第七桩,我可以带您看外围,至於碰不碰,怎么碰,得按我的规矩来。”
林老板目光压过来。
“你的规矩?”
“老bj规矩。”
程小金抬手指了指门外。
“第一,不带枪,刚才您手下那玩意儿露半截,我就当没看见,琉璃厂不是你们南洋码头,晚上狗都认街坊,枪一响,半条街的老头老太太拎马扎出来围观,您想跑都跑不利索。”
“第二,不下地。”
“第三,不碰文房杂货店里的东西。”
秘书冷声说:“那我们去干什么?”
“看。”
程小金说。
“您要第七桩,我带您看门口,看门也得收钱,您別嫌贵,bj景点都这样。”
林老板把茶盏盖放下。
“你怕第七桩。”
“我怕的多了。”
程小金数给他听。
“怕鬼,怕穷,怕佟可心涨滷煮,怕马爷茶缸盖敲我脑袋,怕我这双手废了以后只能去天桥贴膜,林总,怕不丟人,怕了还往里冲才丟人。”
林老板沉默片刻。
“后天夜里,琉璃厂。”
程小金眯了眯眼。
“阵图引带来?”
“带。”
“真品?”
“你自己验。”
“菸灰缸呢?”
林老板把菸灰缸推了过去。
“你可以先拿走。”
程小金没立刻接,林老板笑了。
“怎么,不敢拿?”
“不是不敢,是怕您往里塞监听器。”
程小金抓起菸灰缸,翻来覆去看。
“不过您这东西太老,监听器塞进去也得先打孔,打孔就破相,破相就掉价,行,我勉强替我爸收回来。”
他把菸灰缸往怀里一揣,铜胎贴著胸口,凉得人心里发空。
半纸匣腰。
这四个字像在他胸口又刻了一遍。
林老板抬手,秘书取出手机。
程小金看见这个动作,心里那点稳劲儿又提了起来。
“林总,还有节目?”
“既然程老板要验阵图引,我也得验一验你的诚意。”
林老板点了点头。
秘书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播放。
先是水声。
咕嘟、咕嘟。
像水缸里有人从底下吐泡。
接著,铁痴的嗓子传出来,沙得厉害,每个字都带著水腥味。
“那块铁……不是永乐的……是清道光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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