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里的服务员脸色发白,站在收银台后头不敢挪步。
她看不懂鱼嘴在干什么,只看见一缸鱼死得整整齐齐。
程小金看得懂,阴水煞追上来了。
它不只盯著潘家园那三口井,也不只盯著满城原桩位,它顺著能走水的地方找人。
鱼缸,茶盏,水管,地毯里渗出来的灰水,只要有水,就能当门缝。
刚才那只菸灰缸把父亲留下的旧气翻了出来,又让他指尖的辛金气露了头,等於在这屋里点亮了一盏灯。
程小金走到鱼缸前,左手揣在袖子里,右手从胸口摸出乾隆通宝。
铜钱刚露出来,鱼缸里的水面就低了一寸,那些翻白肚的锦鲤转过头,十几张鱼嘴一起朝他这边张合。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程小金头皮一阵发麻,他把乾隆通宝按在鱼缸玻璃上。
铜钱贴上去的一刻,边缘立刻起了白霜,霜沿著铜孔往外爬,像有冷手指在铜面上摸了一圈。
程小金手背的纱布立刻渗出血,他咬著后槽牙,没把手撤回来。
“各位鱼爷,差不多行了。”
他压低嗓子,盯著水面开口。
“我今天已经陪林总聊够了,没空再给你们办追悼会。”
下一刻,鱼缸里的打氧管吐出一串泡,泡里夹著黑红色的沫子。
沫子贴到玻璃上,慢慢排成了一个数。
一百三十五。
程小金把铜钱压得更紧,指尖铁青色从纱布边缘露出来。
鱼缸里的小脸贴得更近,其中一条白锦鲤嘴里吐出半截红线。
红线是小孩扎头髮的红头绳,泡得发暗,缠在鱼牙上,程小金看见那根红头绳,心口沉了沉。
护国寺街那只红筷子的怨气,还没散乾净,水里的东西把她的怨叫醒了。
程小金把乾隆通宝往下一按。
“別闹。”
这话说给鱼听,也说给藏在红筷怨粉里的姑娘听。
“我答应过,活人的帐,迟早算,你別急。”
鱼嘴停了一拍。
鱼缸里的水从铁锈色慢慢退回浑黄,十几条锦鲤肚皮朝上漂著,已经没了动静。
只有那根红头绳还掛在鱼嘴里,轻轻晃著。
程小金收回铜钱,铜钱上的白霜化成水,水里浮出一点灰白色的絮,落在他袖口上,立刻洇开。
他没敢多看,转身就往外走。
服务员在后头小声问:“先生,这鱼……”
程小金停了停。
“別捞,別碰水,把鱼缸盖上红布。”
服务员点头,又问:“红布没有怎么办。”
程小金回头看她。
“那就拿大红喜字。”
服务员愣住了。
程小金嘆了口气。
“红的能压水阴,別拿白布,拿白布今晚你们全楼都得听鱼报数。”
服务员眼圈都红了,连忙转身去翻柜子。
程小金走出会所,后海夜风一吹,胸口那只菸灰缸的凉意更明显了。
半纸匣腰,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是立刻去马爷那儿,撬那只旧木匣的腰线。
可街口停著一辆黑色路虎,车灯没开,车窗降下半指。
鼻疤短髮男坐在驾驶位上,手搭在方向盘,脸被路边灯光切成两半。
程小金没往那边看第二眼。
他把烟从耳朵后头取下来,在烟盒底上磕了两下,又夹回耳后,父亲教的那点破秘术,关键时候还真能稳手。
会跑的人,才能回来吃第二顿饭。
程小金抬脚往菸袋斜街走。
后海这片胡同,他小时候跟著爷爷来过不少次。
哪家门槛松,哪条巷子能穿到银锭桥,哪面墙后头养著一条脾气臭的老狗,他心里都有数。
黑色路虎在后头慢慢跟著。
程小金走到一家卖旧鼻烟壶的小铺门口,停下看橱窗。
橱窗里摆著一只绿料烟壶,瓶肚上画著仕女,仕女的脸在玻璃反光里一点点发白。
程小金装作没看见,掏出手机,低头看消息。
路虎也停了,鼻疤短髮男没有下车。
程小金低头髮了条空白简讯给齐三爷,又刪掉。
他真正要做的,是给马爷留路標,旁边墙角有块鬆动的青砖,砖缝里常年塞著菸头和小gg。
他蹲下繫鞋带,指甲在墙灰上轻轻一划。
竖弯鉤。
可这一道鉤,开口朝反。
程家暗记里,正鉤是路,反鉤是尾巴。
鉤尾朝西,意思是盯梢在街口。
他刚起身,巷子里一扇小窗打开,里面探出个老太太的脑袋。
“哎,小伙子,別在那儿撒尿啊。”
程小金差点被这口气呛著。
“奶奶,我繫鞋带呢,我撒尿也不蹲著啊!”
老太太眯著眼瞅他脚上那双没有鞋带的布鞋。
“你当我瞎啊。”
程小金低头一看。
得,今天穿的是一脚蹬。
他立刻赔笑。
“我先练练,省得以后买带鞋带的不会系。”
老太太盯了他两秒,啪地关上窗,窗户关上的地方,玻璃上慢慢浮出一张湿脸。
小女孩的脸,头髮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
她趴在玻璃里面,眼睛直直看著他。
嘴巴动了动。
“水缸满了吗。”
程小金脖子后头凉了一片。
他抬手按住胸口的菸灰缸,菸灰缸底部那片黑垢,在衣服里轻轻鼓动。
路虎车门开了一下,又关上,鼻疤短髮男大概也看见他停得太久,准备跟上来。
程小金没再看窗户,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晾著半排衣服,裤腿袖子在夜风里晃,地上有积水,一脚踩进去,水面起了圈纹。
那些圈纹凑到一起,又要开始数。
程小金骂了一句:“没完了是吧。”
他把乾隆通宝含在掌心,拇指压著铜孔,沿著墙根快走。
路虎进不了这条巷子,鼻疤男只能下车。
程小金听见后头脚步声。
很轻,练过。
他走到巷子尽头,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鼓楼小街。
正常人会走右边,程小金偏往左。
死胡同尽头有个废弃公厕,门锁坏了,后墙开著半扇通风窗。
这地方他小时候钻过,长大了就没再钻。
味儿太冲。
程小金捏著鼻子钻进去,胸口菸灰缸贴著肋骨,硌得生疼。
后头脚步在胡同口停住,鼻疤男没想到他真往公厕里钻。
程小金踩著坏水箱,从通风窗翻出去,落到另一边院墙后的窄道上。
落地时右手碰了一下墙,纱布上的血抹进了砖缝。
砖缝里马上渗出一小股凉水。
水里冒出一个小泡。
“四十一。”
程小金低头看了一眼。
“你数你的,我赶路。”
他忍著手疼,沿小道出去,在街口拦了一辆计程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哥,正听评书,程小金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鼓楼后边,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哟,您这是让狗撵了。”
程小金把菸灰缸往怀里按了按。
“比狗麻烦点,资本家撵的。”
司机乐了一声,打方向盘上路。
车刚开出去十来米,程小金从后视镜里看见黑色路虎从另一头拐出来,没开灯,贴著路边跟。
鼻疤男没丟。
程小金掏出手机,给铁拐李发了两个字。
尾巴。
发完,又补了一条。
黑路虎,鼻疤,別硬碰。
信息刚出去,车內温度就低了半截。
司机搓了搓胳膊。
“这空调谁开这么低。”
程小金没吭声。
他看著后视镜,后座上,除了他,还多了个湿漉漉的小女孩。
她趴在他肩后,头髮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座椅上,红头绳贴著脸,脸白得没有血色。
小女孩的嘴贴到他耳边,轻声问:“叔叔,水缸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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