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痴那句清道光的锅一放出来,秘书的腰杆都直了半截。
手机屏幕朝上,录音还在走。
里面有水声,有人咳,还有铁痴断断续续的喘气,那老头像被人从水缸里捞出来,嗓子里全是泥。
“炉性不对……锅底……民窑灶火……清道光……”
秘书看著程小金,眼里带著翻盘后的狠劲。
林老板没开口。
他在等。
程小金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茶盏边缘贴著他指尖,寒气顺著瓷口爬出一层薄白,那白霜浅浅掛在杯沿,没往外扩。
他听完录音,咂摸了一下。
“铁老这普通话,挺有年代感。”
秘书皱眉。
“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程小金点头。
“清道光铁锅,民窑灶火,炉性不对,术语挺全,背稿子背得也还行。”
秘书把手机往前推。
“这就是铁老清醒后的判断。”
程小金看向林老板。
“清醒?”
他指了指包厢地毯。
“刚才在这儿吐灰水,喊水缸,喊別卖她,喊亲爹亲妈按脑袋,出去半小时就清醒了?林总,你们会所还兼精神康復啊?开个科室吧,潘家园好些人需要。”
秘书冷笑。
“你少拿这些怪话搅局,铁老是南洋铁器行里有名的人,他说这东西是清道光锅底,就足够了。”
程小金把茶盏放下。
“足够什么?”
“足够证明你卖假货。”
“证明给谁看?”
秘书一时没接上。
程小金身子往前靠了些,手揣在袖子里,菸灰缸贴著胸口发凉。
“证明给孙胖子?那胖子现在听见我的名儿都绕路,您拿录音给他,他第一反应不是我卖假货,是你们林总被水鬼讹了。”
秘书脸涨红。
程小金继续说:“证明给潘家园圈子?古玩行最讲眼见为实,一个刚撞邪的老头,前一刻喊水缸,后一刻喊清道光,你把这录音放出去,大家只会问三个问题。”
“第一,铁痴是不是在验货时冲了脏。”
“第二,林总买的东西到底有多邪,能把铁痴逼成这样。”
“第三,林总是不是想赖帐,拿一个疯老头的胡话找补八十万。”
秘书咬牙。
“你这是强词夺理。”
“秘书先生,別侮辱强词夺理。”
程小金笑了笑。
“我这是行规分析,收费的。”
林老板终於说话了。
“程老板,行规也挡不住真相。”
“真相?”
程小金把乾隆通宝摸出来,放在桌上。
铜钱落桌,响得很闷。
“真相就是,铁老上手前,您说他摸铁能读忆,上手后,他读出来一口水缸,现在他又说读到清道光锅底,林总,您自己信哪个?”
林老板看著他。
程小金不等他答,接著往下压。
“如果您信清道光,那刚才水缸那段怎么解释?如果您信水缸,那清道光又算什么?一个人脑子被怨气灌过之后,说出来的话还能当鑑定结论,潘家园那帮摆摊的明天就都去请神附体,谁还练眼力?”
秘书嘴硬。
“铁老说的炉性不会错。”
“炉性不会错,命也不会硬。”
程小金看了一眼门口。
“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吐灰水?是不是还喊別按我?你们敢不敢让他当著眼镜王,当著齐三爷,当著潘家园三个老掌柜再摸一次?”
秘书不说话了。
铁痴再摸一次,谁也不敢保证会摸出什么。
搞不好又把那吃绝户的女鬼招出来,当眾喊卖女娃,林老板的场面就真不好收了。
程小金把乾隆通宝收回掌心,掌心发凉,他刚才说得轻巧,其实背后已经汗湿。
铁痴的录音是把刀。
不一定能杀他,但能割开假货这层皮,让所有人都开始怀疑,古玩圈最怕怀疑,真东西也经不起人人拿放大镜看。
所以他必须把录音定义成撞邪后的胡话,一口咬死。
林老板看著手机,按掉录音。
包厢安静下来。
地毯里那股灰水味还在,程小金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鱼缸打氧的水响。
后海会所门厅有个大鱼缸,刚进来时他看过,里面养著十几条锦鲤,肥得跟孙胖子亲戚似的。
那水声本来很普通。
可这会儿听著,跟录音里的水缸泡声贴得有点近。
程小金没回头。
林老板开口:“我可以把录音放给孙秉德。”
“放唄。”
程小金摊手。
“他要是信了,顶多来找我麻烦,上回他来我出租屋,送了我一屋子墨,礼轻情意重,我正愁没机会回礼。”
“也可以放给买家圈。”
“您放。”
程小金看著他。
“不过您別忘了,东西现在在您手上,您花八十万买了块清道光铁锅这事传出去,大家笑话谁?”
林老板的脸沉了。
秘书低声道:“林总,我们可以说他设局骗货。”
“可以啊。”
程小金接得很快。
“那我就说林总请铁痴验货,验到女鬼索命,想把脏货甩锅给我,咱俩一起丟人,看看谁脸皮厚。”
他说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凉茶又苦,苦得他想骂人,但他不能放杯子太快,手在抖。
铁青色从指尖往第一节骨缝里钻,纱布下的皮肉像被冷水泡了一夜,刚才摸菸灰缸那一下,辛金感煞开了门,开门容易,关门难。
他现在能听见包厢里所有带水的东西。
茶盏里的冷茶,地毯里的灰水,门外鱼缸,甚至秘书腕子上那五道印里,残著一点湿气,也在一下一下叫。
程小金把乾隆通宝攥紧,硬把那些水声压回去。
林老板看出他脸色不太好。
“程老板,你撑不了多久。”
“那倒是。”
程小金笑。
“再不吃饭我真撑不了,林总,后海这么大个会所,连盘瓜子都不给续,待客水平有待提高。”
林老板没有被他岔开。
“潘家园水口,满城原桩,月圆夜,你没有第三桩阵图引,回不了桩。”
“所以我才坐这儿跟您废话。”
“后天夜里,琉璃厂,我带阵图引。”
程小金放下茶盏。
“带到文房杂货店?”
“附近。”
“我要先验。”
“可以。”
“真品得过我手。”
秘书立刻道:“不行。”
程小金看都没看他。
“不过手,怎么验?靠闻?我鼻子又不是狗。”
林老板说:“只能给你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
程小金皱眉。
“林总,您这业务挺復古,下一步是不是还得摆香案结拜?”
“时间一到,阵图引收回。”
“我要是没验完呢?”
“那就说明你没资格谈第七桩。”
程小金想了想。
“地点我定。”
林老板摇头。
“地点我定,琉璃厂西口,荣宝斋后巷,后天夜里子时前。”
程小金心里一动。
荣宝斋后巷离文房杂货店不远,但隔著一段老墙和两道门,林老板没直接定杂货店门口,说明他也怕第七桩太敏感。
或者,他已经安排人在那边蹲了。
“带几个人?”
程小金问。
“我这边三人。”
“您,秘书先生,还有那个掏枪的?”
“换人。”
“別换太凶的,我胆小。”
林老板看著他。
“你这边呢?”
“我一个。”
林老板不信,程小金摊手。
“您不信也没办法,我穷,雇不起保鏢,顶多带个瘸子修表的,带个卖滷煮的,带个喝多了算命的,阵容听著就寒酸。”
林老板没接这话。
“程老板,后天夜里,你若不来,录音会在潘家园传开。”
“我若来了,阵图引得给我验。”
“一炷香。”
程小金站起身。
“成交一半。”
秘书皱眉。
“什么叫成交一半?”
“我答应去,没答应带你碰第七桩。”
程小金把菸灰缸揣稳,冲林老板笑。
“林总,做买卖別著急,您想进门,也得先看看门认不认您。”
林老板看著他走到门口。
“程老板。”
程小金停下。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门。”
“然后呢?”
“然后他没回来。”
程小金握著门把的手紧了紧。
下一刻,他回头笑了。
“那说明他比我会拖欠饭局,回头找著他,我替您催催。”
他拉开朱红漆门。
门外走廊灯光偏黄,空气比包厢里凉。
服务员远远站著,不敢靠近,程小金往外走,鞋底踩过厚地毯,软得没声。
门厅那口大鱼缸就在出口旁。
刚进来时还游得热闹的十几条锦鲤,此刻全翻了白肚。
鱼肚朝上,鱼嘴一张一合。
像在数:“一、二、三……”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