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盯著这行字,耳边又响起林老板那句话。
后天夜里,琉璃厂西口,荣宝斋后巷。
一炷香验阵图引。
林老板要的根本不只是带路,他想拿第三桩阵图引去量第七桩。
程小金手里的纱布刚换好,血还没完全止住,他伸出手想碰拓纸,被佟可心一巴掌拍开。
“你还摸?”
程小金看了看自己手背。
“我就看看。”
“眼睛长手上了?”
程小金把手收回袖子里,老实了。
马爷抬头看向张婶。
“给唐丫头打电话,让她过来,再把老周的酒收了。”
周半仙立刻抱紧酒壶。
“凭什么?我清醒著呢。”
马爷看他一眼,周半仙把酒壶慢慢放到桌底下。
“行,先寄存在我脚边。”
张婶去打电话。
院子里井口又咕嘟一声,这次比刚才重,石板边缘渗出一圈灰白水汽,贴著地砖往堂屋门槛爬。
佟可心拿起门边的笤帚就要扫。
程小金忙说:“別扫。”
佟可心停住。
灰白水汽在门槛前停了半寸,贴著木头探了探。
周半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沾了点茶水,贴在门槛上。
水汽退了退,他抹了把脸。
“院里这口井也开始找门了。”
马爷把拓纸移到灯下。
“先看东西。”
半张拓纸平铺在桌上,门铭占了上半截,下面是几组残字和数字。
残字之间有针眼。
很细,不凑近看就是纸上的虫蛀。
程小金眼睛一眯。
“针孔。”
马爷看向他。
程小金说:“残卷下册上也有这种针孔,我之前没对灯照过。”
马爷走到暗格前,把残卷下册取出来,那本残卷用油布裹著,边角已经发脆。
程小金想起柳白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又想起马爷暗中改过第九十三页两个方位数。
马爷把残卷翻到八十七页,又翻到九十三页,放到灯前。
油灯光从纸背透出来,原本看不清的针孔,在纸面上亮成细小星点。
堂屋里所有人都往前凑。
佟可心看不懂,也跟著屏住了气。
马爷把拓纸压在残卷旁边,针孔位置有几处能对上。
周半仙揉了揉眼,酒劲彻底没了。
“这东西不是隨手扎的。”
铁拐李拿来一张透明薄纸,是他平时修钟錶拓齿轮用的。
他把针孔位置轻轻拓下来,再移到程守一九桩图上。
九桩图原本只有九个点。
西直门外,德胜门內大街,潘家园东区,陶然亭以南,天坛外垣西侧,雍和宫后街,琉璃厂,安定门外,东直门外。
针孔落上去后,有两个点出现在九桩之外。
一个压在锁龙井附近,另一个落在图上空白处,那地方没有固定建筑,也不在常规地脉节点上。
周半仙盯著第二个点,手里的黄纸都忘了放。
程小金问:“这点是哪儿?”
周半仙没答,先把程守一的字又看了一遍。
第七不可量。
他喃喃道:“三引归尺,十五镇位,第三桩阵图引能找第三桩正眼,也能校门,可第七桩已经鬆了,再拿第三引去量它,就等於拿別人家的钥匙捅半开的门缝。”
铁拐李皱眉。
“门反扣到底啥意思?”
唐婉清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穿了件素色外套,脸色还没恢復,罗盘箱提在手里,进门先看见门槛前那圈湿气,眉头皱起。
“你们又把什么东西招进来了?”
程小金举了举缠著纱布的手。
“唐大小姐,您这话说的,搞得我像开阴间快递站。”
唐婉清没理他,走到桌前看拓纸。
只看一眼,她脸色就变了。
“阴门咬合。”
周半仙点头。
“镇龙一脉也有这个说法?”
唐婉清把罗盘箱放下,取出罗盘,罗盘指针转了半圈,停在琉璃厂方向,又慢慢偏向潘家园。
她低声说:“门反扣,就是阴门原本朝內锁,受外力一量,会往外合一下,合门的时候,夹在门缝里的人和物,会被带进阴城夹层。”
佟可心听得脸发白。
“带进去还能出来吗?”
唐婉清看了她一眼。
“看命。”
程小金接道:“命硬的出来,命薄的留里头当物业?”
唐婉清终於看他。
“你可以试试。”
“算了,我穷,交不起阴城物业费。”
这句话让屋里气压鬆了半分,可院里那口井在这时候又响了。
咕嘟~
石板缝里冒出一个水泡,泡破开时,堂屋灯芯跟著低了一截。
门槛上的黄纸湿透,贴不住,啪地掉在地上。
灰白水汽沿著地砖爬进来,绕过桌脚,直奔拓纸。
程小金离得最近,右手已经摸向乾隆通宝。
唐婉清比他快一步,罗盘往桌上一压。
“別碰拓纸!”
水汽贴到桌边,探向那半张纸。
马爷把茶缸里的热茶泼出去,茶水落地,和灰白水汽碰在一块儿,发出细小的嘶声。
周半仙从桌底下摸出酒壶,拔开塞子往地上一倒。
酒味衝起来,水汽退开两寸。
程小金看他。
“您这酒不是寄存了吗?”
周半仙瞪他:“关键时刻,取来用用。”
水汽没有散,它绕了个圈,爬向程小金脚边。
程小金能听见数数声。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他知道这东西盯上的是自己,他摸过菸灰缸,摸过镇海铁,也用辛金导过煞。
唐婉清看向他手指:“你不能再动辛金气。”
程小金低头看自己指尖,纱布下的铁青色还在跳。
他把乾隆通宝从袖子里推出半截,没有直接用。
“那怎么办?请它坐下喝杯茶?”
马爷从抽屉里取出一截老红绳,扔给佟可心。
“绑他脚腕。”
佟可心也不问,蹲下就绑。
红绳绕上程小金脚腕,灰白水汽撞到跟前,停了片刻。
程小金低头嘀咕:“这造型出去,別人还以为我刚从月老办事处逃婚。”
佟可心抬头:“你再贫,我给你打死结。”
程小金闭嘴了。
唐婉清把罗盘压在拓纸旁边,周半仙把针孔拓印对到图上。
马爷拿铅笔把两个新点圈出来。
第一个,锁龙井。
第二个,落在程小金刚才站的位置旁边的空白区域。
程小金凑过去看。
“这不在地上?”
周半仙盯著那点,脸上的酒气全没了。
“这点不定。”
唐婉清说:“活点。”
马爷茶缸盖又在杯沿上颳了两下。
程小金听得心里发紧。
“什么叫活点?”
周半仙抬头看他。
“九桩是骨,少的两个是关节,一个在锁龙井,管阵胆;另一个不在固定地上,得落在人身上,管开合。”
铁拐李盯著图。
“骨头不动,关节一动,整座城都会错位?”
周半仙点头。
佟可心手里的红绳绕到最后一圈,停了。
她指尖碰到程小金脚腕,红绳下面的皮肤凉得发硬。
铁拐李看向程小金,脸也沉了。
唐婉清把罗盘转向程小金,指针晃了三下,指向他的胸口。
胸口那只菸灰缸贴著衣服,又轻轻热了一下。
周半仙把针孔拓印拿起来,盯著灯看了半天。
“这张图不能再叫九桩图。”
他看向程小金,嗓子发乾。
“这是十一关节图。”
屋里没人接话,院里井口又冒出一个水泡。
红绳在程小金脚腕上收紧了一点。
周半仙盯著他,一字一句往外吐。
“少的两个点,一个在锁龙井,一个在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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