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的指甲缝开始往外淌红水。
佟可心正给他缠脚腕上的红绳,抬眼看见,手里的结打到一半就停了。
“你手又怎么了?”
程小金把右手往袖子里藏。
“没事,天冷,手上小河开闸。”
佟可心抬手拽住他袖口。
“你再跟我贫一句试试。”
她这一拽,纱布散开半圈,甲缝里那点红水滴进桌边的铜盆里。
盆里原本是张婶刚端来的温水,给他擦手用的,红水落进去,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红影。
那红影立起来,变成一根小筷子的形状。
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一根根细小的红筷影在铜盆里浮著,筷头全朝程小金的手。
盆底传来咕嚕一声,堂屋里没人说话了。
院外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井口石板下也跟著咕嘟了一下。
周半仙低头看了一眼铜盆,“红筷怨粉认门了。”
程小金皱眉。
“认什么门?”
唐婉清把罗盘往桌上一按,指针指向铜盆,绕了半圈后停在程小金右手。
“认你的掌纹。”
佟可心脸色发紧。
“什么意思?”
唐婉清看著程小金的甲缝。
“他把怨粉揉进指甲缝,用辛金气送进铁痴的触觉通道,怨气走过他的手,就记住了路。”
铜盆里的红筷影碰了一下,水面泛出红纹。
唐婉清接著道:“现在他辛金气虚,阴水煞又顺著水找过来,红筷里的怨气也被带醒了。”
程小金把手抽回来,盯著甲缝里那点红。
“醒就醒吧,人家姑娘也挺冤。”
唐婉清看他一眼。
“再拖下去,它会顺著掌纹往骨缝里钻,到时候你这只手,摸什么都先摸到水缸。”
佟可心听到这句,手里的红绳拉紧了一点。
程小金脚腕被勒得发疼,低头看她。
“老板娘,你这是救我还是捆猪?”
佟可心没抬头,“猪还知道疼,你知道吗?”
程小金嘴唇动了动,没顶回去。
铜盆里的红筷影开始碰撞。
咚、咚、咚。
每一下都闷在盆底,水面跟著泛出一圈红纹。
马爷把半张拓纸收进白棉布里,又压上一只镇纸,才看向程小金。
“红筷这事不能拖到明天。”
铁拐李把钟錶刀擦乾净,低声问:“要封?”
周半仙摇头。
“怨没散,封不住,强封进器里,早晚还得闹。”
佟可心站起来,眼里带著火。
“我让张婶跟煎饼周姐去打听了,刚才消息回来了。”
程小金看向她。
佟可心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著,上头是几条语音转文字,夹著几个老街坊发来的名字和住址。
盆底又传来一声水呛。
佟可心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叫何小满,护国寺后头老平房的人,十七岁,她爸何老三,赌钱欠了债,她妈刘桂兰,在家给人缝活,家里还有个儿子,比她小两岁。”
程小金的手停在袖口里。
佟可心接著说:“两年前,她爸给她买过一份意外险,说是邻居推销的,那年冬天,何小满掉进家里水缸,报的是意外溺水。赔了二十万。”
铁拐李把钟錶刀放到桌上,刀背贴著木面,发出轻响。
“十七岁掉水缸?”
周半仙闭了闭眼。
唐婉清没有说话,罗盘指针轻轻晃。
佟可心咬著后槽牙。
“当时有人说不对,那水缸半人高,平时都盖木盖,姑娘从小在家干活,怎么可能自己栽进去,可她爸妈哭得比谁都凶,说闺女命薄,街坊也不好多说。”
张婶在门口接了一句。
“后来何老三还请人做了场法事,说怕闺女捨不得家。法事没做满三天,他儿子订亲的彩礼就送出去了。”
铜盆里一根红筷影折了。
咔的一声,水面红了一大片。
佟可心把手机推给马爷。
“周姐说,何小满死前一天,还在她摊上赊过一碗豆腐脑,说等发了工钱还,她那天手腕上有青印,嘴角破了,周姐问她,她说摔的。”
程小金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甲缝里的红水又往外渗。
他伸手按住桌边,木头被他指腹压出一点湿印。
“活人的帐,鬼会记。”
屋里没人接话。
程小金抬头,脸上那点惯常的混劲收了些。
“死人的路,我先送她走。”
佟可心看著他。
“送走了,她爸妈呢?”
程小金把乾隆通宝摸出来,放在铜盆旁边。
铜钱一落桌,盆里的红筷影往后退了一寸。
“她要是不走,就会被阴水煞带著满城跑,到最后连自己叫何小满都忘了,只剩下水缸和数数,活人那帐本,咱慢慢翻。”
唐婉清看著他。
“你现在没有力气替她报仇。”
“谁说我要替她报?”
程小金把铜钱按住。
“她没让我杀人,她一直问水缸满了吗?说明她还困在死前那口气里,先让她知道,水缸不用满,她也能吃上一口热饭。”
这句话说完,铜盆里的咕嚕声轻了些。
盆底浮上来一点白沫,白沫里夹著细小的黑泥。
马爷拿起茶缸盖,在杯沿上磨了两下。
“当夜做。”
张婶立刻问:“做什么规矩?”
马爷看著铜盆。
“送饭。”
周半仙点头。
“穷办法,管用,怨鬼饿著走不了,尤其是水里死的,肚里全是冷水,给她一碗热的,一双乾净筷子,再烧路引。”
唐婉清皱眉,“她怨气深,普通送饭未必够。”
马爷看向程小金。
“所以要小金坐在边上。”
佟可心立刻反对。
“不行。”
佟可心指著他的手。
“你手都这样了,再坐过去,万一她顺著你掌纹真钻进去怎么办?”
马爷把茶缸盖放下。
“小金不坐,她不认饭,红筷怨粉走过他的手,她现在只认他这一道门。”
唐婉清也说:“可以用红绳锁腕,用铜钱压碗边,別让他再动辛金气。”
周半仙补了一句:“舌尖血要备著。”
程小金立刻看他。
“老周,您可真会过日子,別人超度烧纸,您超度放我血。”
周半仙瞪他,“你那点血带辛金气,比硃砂好使,再说了,舌头咬一下能死?”
铁拐李把半截绝命筷取出来。
那半截筷子一直封在铁盒里,盒盖刚开,屋里温度就低了一层。
半截筷子红得发暗,筷身有细细牙印,那是何小满生前咬过的。
佟可心看到那牙印,眼圈有点红,转身往厨房去。
“我去下面。”
程小金在后头喊:“多放点葱花。”
佟可心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你吃还是她吃?”
张婶去找红纸,马爷翻出一沓老黄纸,周半仙在院里绕著井口看方位。
唐婉清把罗盘箱打开,取出三枚铜钱和一卷红线,铁拐李则坐到桌边,把那双新筷子削平。
新筷子是张婶家里吃饭用的竹筷,普通,乾净,他削得很慢。
程小金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右手。
甲缝里的红粉被血水带出来,一点一点落进铜盆。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
咕嘟、咕嘟……那声音跟水缸里的泡声混到一起。
程小金把烟从耳朵后头取下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又夹回去。
马爷看见这个动作,眼底压著话。
“守一以前也这样。”
程小金没抬头。
“遗传,穷人家没啥好传的,传点坏毛病。”
马爷把菸灰缸拿起来,放到他面前。
“今晚它也摆著。”
程小金看著铜胎菸灰缸,“我爸也吃这送饭的亏?”
马爷摇头。
“他没你嘴碎。”
“那他亏得更大,连个缓衝都没有。”
这句出来,堂屋里压著的气鬆了一点。
可下一刻,厨房里传来佟可心的声音。
“程小金。”
程小金扶著桌子站起来,脚腕红绳拖著他走得有点彆扭。
“怎么了?”
厨房门口,佟可心端著一碗刚出锅的热面。
麵汤清亮,葱花浮著,碗中间臥著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自己裂开了,蛋白往两边翻,蛋黄里浮出一张小女孩发白的脸。
她眼睛闭著,嘴唇轻轻动。
“水缸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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