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四合院总算安稳了片刻。
唐婉清守在井边,罗盘搁在膝上,铜钱沿井沿排了一圈。
铁拐李靠著院门坐著,扳手和灰水瓶都放在手边。
周半仙抱著酒壶缩在堂屋门槛里,脑袋一点点往下坠,嘴里还含著半截没念完的口诀。
程小金坐在八仙桌旁,没敢把身子伏到桌上,桌子有年头,椅子有年头,脚底下那片青砖也有年头。
他怕自己眼皮一合,手指蹭到哪块旧木头,又被扯进谁家压在物件里的旧影里。
佟可心拿了件厚外套,搭到他肩上,又把衣角往前拢了拢。
程小金睁开眼,“老板娘,你再这么疼人,我可要怀疑你明儿滷煮涨价了。”
佟可心低头替他拢领口,“你现在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得先问价,老毛病。”
她盯著他的手,“青色又冒出来了。”
“灯晃的。”
“你当我瞎?”
“哪能啊,您这双眼,潘家园假货瞧见都得自个儿招。”
佟可心没接这茬,只把保温壶推到他跟前,“薑汤,我晾过了,水气散了才拿来。”
程小金看著壶口,“你也別碰水。”
“我知道。”
灶房那边落下一声轻响。
滴答……
两人同时抬头。
堂屋里,马爷也睁开了眼。
滴答、滴答……
水声很轻,落在这个时辰,比井底闷响还让人心里发毛。
程小金起身,“谁在灶房?”
马爷脸色一下沉了,“她半夜常起来烧水。”
程小金抬脚就往灶房去,佟可心伸手扯住他袖子。
“你別走最前头。”
“水管绕过井了。”程小金把袖子抽回来,“总阀在院西墙角,先关它。”
佟可心掉头就跑,“我去。”
唐婉清听见动静,抓起铜钱从井边赶过来,“出什么事了?”
“灶房水龙头。”程小金已经赶到灶房门口。
门开著半扇。
灶房里没开大灯,只有灶台边那盏小夜灯亮著。
张婶坐在小板凳上,披著那件旧棉袄,头髮散著,右手攥著水龙头。
水龙头开著。
流出来的是一线灰水。
灰水没落进盆里,贴著她手背往下走,绕住腕子,缠成一圈湿线。
张婶嘴唇在动。
“一百四十三。”
程小金胸口往下一沉。
“张婶!”
张婶没回头。
“一百四十四。”
唐婉清甩出铜钱,铜钱贴著地面滚到张婶影子边,刚挨上影边便响了一下,向外弹开半寸。
她脸色难看,“影子让水线扣住了。”
程小金衝到灶台前,隔著袖子去压水龙头。
龙头冷得扎手,隔著布也往骨头里钻。
他把乾隆通宝压上去,铜钱才贴住龙头,灰水便向外一顶,把铜钱顶偏了。
“一百四十五。”
马爷进门,嗓子发哑,“桂兰?”
张婶的名字一出来,她嘴唇停了半拍。
程小金抓住这点空当,左手按住她手腕,把辛金气沿指尖送进去。
刚送进去,那股湿冷便顶了回来。
他整条胳膊发麻,指甲根那圈青色往上爬了一截。
佟可心在外头喊:“总阀关了!”
水龙头里的灰水还在流。
唐婉清说:“这不是管里的水,是门气借水管走路。”
“一百四十六。”
程小金骂了一句,“別数了,张婶,看我,您看我。”
张婶一点点转过脸。
她脸上没有痛色,眼皮垂著,人困得厉害,可嘴唇还在轻轻动。
“一百四十七。”
这一声落下,水龙头里的灰水停了,灶房里也静了。
程小金还按著她的手腕,腕子已经凉透,那冷意不是受了夜寒,是灶膛凉灰放过一宿后的温度。
佟可心站在门口,手还停在推门的姿势上,嘴唇没了血色。
唐婉清手里的铜钱掉到地上,滚出半圈,碰在灶台脚边。
铁拐李拖著假肢赶过来,瞧见灶房里的情形,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半仙站在门外,酒壶从怀里滑下来,砸在脚边,酒洒了一地,他却没低头看。
马爷走到张婶面前,他伸出手,想碰她肩膀,又停在半空。
“桂兰?”
张婶没有应声,程小金的手还压在她腕子上。
他又送了一口辛金气,还是被挡了回来。
他身子晃了晃,佟可心衝过去扶住他。
“別送了。”
程小金没听,又咬破舌尖,把血点在乾隆通宝上,压到张婶手背。
铜钱贴上去,灰水线往后退了一点。
张婶的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声。
程小金弯腰凑近,“张婶?您说什么?”
她唇形很慢,还在数。
程小金眼底全是平时没有的凝重。
“冲我来啊。”
灶房水龙头里响起细细的水声,程小金抬头盯著水龙头,嗓子哑得厉害。
“找老太太算什么本事?”
唐婉清把铜钱压到水龙头根部,“別招它。”
程小金看著她,“它听得懂?”
“它认活气,也认怨气,你现在气乱,最容易把它引过来。”
佟可心抓紧程小金胳膊,“你先鬆手。”
“我鬆了,她会不会……”
后半句话没有出口,他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张婶手里还攥著水龙头,五根手指扣得很紧。
马爷握住她的肩,轻轻去掰她的手,掰不开……
铁拐李往前一步,“马爷,我来。”
马爷没有让开,他一根一根,把张婶的手指从水龙头上取下来。
取到最后一根时,龙头里又滴下一滴灰水,落在灶台上,排成一个小小的数。
一百四十七……
唐婉清抬手用铜钱盖住。
那数字散进水渍里。
马爷把张婶的手放回膝上,替她拢了拢棉袄领子。
“她怕冷。”
屋里没人开口。
程小金站在灶台前,手垂在袖子里,指尖抖得止不住。
他把手往身后藏,还是让佟可心看见了。
她没说破,只站到他身边,肩膀挨著他的胳膊。
铁拐李压著嗓子问:“一百三十五不是死数吗?怎么数到一百四十七了?”
周半仙抹了把脸,“一百三十五是镇物数,数到那儿,阳气就被门点住了。”
他喉结动了动,又说:“再往后,是上锁。”
唐婉清接上,“它变快了,先前数到一百三十五,人会停不下来,六个时辰里阳气慢慢散。”
她看著水龙头根部那枚铜钱,“现在它直接锁阳气。”
佟可心看著张婶,“为什么偏偏是她?”
没人答得出来。
程小金慢慢抬头,看向院里那口井,井口黄纸静静贴著,铜钱也没有移位。
他们守了一整夜的井。
阴水煞从灶房水管钻出来,挑了这个院里最寻常也最没防备的人。
马爷开口:“先扶她回屋。”
这句话还算稳,可他手指碰到张婶棉袄扣子时,连扣三回都没扣上。
程小金伸手想帮,马爷轻轻挡住。
“小金,別碰。”
程小金的手停在半路。
马爷没看他,“你现在碰她,容易把她最后那点气也带乱。”
程小金把手收回袖子里。
“好。”
铁拐李搬来木板,唐婉清用红线绕过张婶脚边,佟可心拿干毛巾擦灶台上的灰水。
她擦得很重,毛巾很快发黑,手背冻得发红,也没有停。
程小金看著她,“別擦了。”
佟可心没回头,“总得有人擦乾净。”
程小金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毛巾。
佟可心抬眼看他,他把毛巾丟进铁盆,用黄纸盖上,“我来烧。”
“你別用手。”
“我用火钳。”
他找来火钳,把毛巾和黄纸夹进灶膛。
灶膛里没火,只有凉灰。
铁拐李递来火柴。
程小金划了三根,才把火点著。
火苗烧起,毛巾里的灰水发出细小的数数声。
一、二、三……
程小金把灶膛门合上,火声盖住了数声。
马爷扶著张婶的肩,把她送上木板。
张婶头髮散在棉袄上,脸上还留著数到筋疲力尽的木样。
程小金退到灶房门边,给他们让路。
木板从他身边过去时,他低声说:“张婶,对不住。”
马爷脚步停了停,他没有回头。
院里的井口又响了一声。
咚!
程小金看著那口井,低声道:“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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